第一百三十八章 蕴藉

　　陈舒离开，便是不会再与在座众人商谈任何事情。

　　依照大汉的规矩，如果陈舒底下没有人接着洽谈的事情，那便是谈判破裂。

　　接下来，众人便可以各回各家，收拾人手，准备面对太平道的进攻了。

　　但现在有人接下了这件事情。

　　这个人就是伏虎。

　　他提着破旧的铁剑，穿着羌人的日常打扮，只在外披一层太平道的道袍，头发结成髻，插了玉钗，也没有戴冠，颇有些不伦不类、沐猴而冠的感觉。

　　杨毅看得出，此人是一个羌人。

　　但这人，同时也是太平道陈舒的弟子。

　　所以他不光是一个羌人。

　　还是一个代表着太平道武力的人。

　　使此人与自己等人谈判，既是轻蔑，看不起自己等人，又是威胁。

　　谈判破裂，随时动手。

　　杨毅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对伏虎躬身：“未请教师兄大名。”

　　“师父赐我名伏虎。”伏虎咧嘴笑着，黑黄的牙齿看的杨毅一阵恶心。

　　“伏虎师兄，当真能够帮助小弟？”

　　“这是当然的。”伏虎点头，又倨傲抬起头颅：“只不过，这当中，需要做的事情就比较多了。”

　　“劳动师兄辛苦帮衬，小弟自然是懂得敬奉的。”杨毅一低头，察觉到伏虎手中兵器是旧的，于是开口说道：“小弟家中有几把兵器，是新近锻造出来的，称不得削铁如泥，却也能切金断玉，愿意送给师兄。”

　　“这么？”伏虎心满意足：“这倒是很好，但是你也得要知道，一些说得上话的师叔师伯们，那也是需要打点的。”

　　“这是自然。”

　　“方才师娘的话，你当该听得到吧？”

　　“是听到了的，小弟愿意拿出粮食、药材来为陈师与师娘排忧解难。”

　　“只是不知道，陈师和师娘的担忧……”

　　伏虎神神秘秘地一把捂住杨毅的嘴：“小点声，你来，稍微离远一些，我告诉你。”

　　“也就是你机灵，我才愿意告你，否则的话，这些事情，我是不愿意与外人说的。”

　　“多谢师兄。”杨毅顺着对方的话说。

　　“师父跟师娘是想要个孩子的。”走远一些，伏虎低声说道。

　　“这……陈师也没法子吗？”

　　“如果是一般人想要孩子，那陈师是有办法的。”

　　“但他自己，就不一样了。”

　　“一面是起兵起祸；一面是济世救人。”

　　“陈师身上，功果极大，罪业也极大。”

　　“因此想要孩子，就有些困难了。”

　　杨毅的喉结动了动：“陈道长他起兵，也是会背罪业的吗？”

　　“那当然了。”伏虎鄙夷说道：“天地无私，这种事情，你也不懂？”

　　“这小弟还真的是……”

　　“所以师娘想要造功果。”

　　“天下功果，生人第一。”

　　“因而……”

　　“因而有此。”伏虎得意洋洋：“要你们的粮草、药材，那也不是白要的。”

　　“你们之前不是还给了公孙氏一些帮助？”

　　“师父的意见，他是不喜欢管理这些俗务的。”

　　“看得出来。”杨毅点头。

　　伏虎拍拍自己的剑鞘：“所以处理事情，师父的做法也就简单。”

　　“打得过的，那就打杀了去。”

　　“打不过的，那就过段时间，再打杀了去。”

　　“如此凶戾？”

　　“要不怎么说是大贤良师的关门弟子呢？”

　　“大贤良师是敢造反的。”

　　“你道家师就不敢造反么？”

　　“那必然是敢的。”杨毅紧张地擦擦汗：“我等敬奉了药材、粮草，那陈师……”

　　“都说了师父不喜理俗务。”伏虎不悦：“所以师父处理这些事情就简单啊。”

　　“那就是说……”

　　“罪了的就赶尽杀绝；功了的，就收编起来。”

　　“师父不愧是天下有道之最，行事已经近乎天道了。”

　　“果真非凡。”杨毅舔舔嘴唇，点头说道：“师兄先帮我说些好话，我回去筹措筹措，可好？”

　　“去吧去吧，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是马上相见。”

　　“必然不会。”杨毅躬身，又是行礼，又是赔笑。

　　对于一个生性高傲的士人而言，这是件屈辱的事情。

　　然而形势比人强。

　　如今太平道的刀，已经几乎架在大家的脖子上了。

　　所以对于这么一点的所谓“屈辱”，其实也并非不能忍受的了。

　　陈季提着太平铁剑，很是困惑看着伏虎：“师弟，你方才跟他……”

　　“是一些小事情。”伏虎回味了一下方才那高傲的士人在自己面前憋屈又不敢表露的神情，顿觉身心舒畅，不由大笑：“哈哈哈哈，师兄，你也看到了？”

　　“是看到了的。”陈季点头。

　　正因为看得到，所以他不理解。

　　他过去所生活的地域是很狭窄的。

　　这并不是说，他的家乡与外界的道路闭塞，而是以他过去的身份，所能够接触的事物往往单调且局限。

　　他因此没有甚么见识，更不能知道那种处处碰壁，明明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却做什么都有局限，想什么都被人限制的感受。

　　那种明知道自己有能耐，可是却被一群庸俗无能的人支配、为着一丁点的果腹、糊口的残羹冷炙而被人家耍得团团转，为此而要去用命拼博的感受。

　　即便是同样身处社会的底层，困顿的野兽和穷困的家畜，也全然不是一样的存在。

　　他们也没法子做到很深刻的相互理解。

　　伏虎这等人觉得畅快无比的事情，只会叫陈季感觉到困惑和不解。

　　“师兄不喜欢这等琐事么？”伏虎看着陈季的表情，便知道他对于这等事情不感兴趣。

　　有些感慨，但也无可奈何。

　　不过更多的，是庆幸。

　　幸而他是不感兴趣的。

　　否则的话，这样的美差，如何能够轮得到自己？

　　“师兄既然对此事不感兴趣……”伏虎想了想，正色说道：“那么之后从这些人身上赚取钱财供养我们太平道的事情，还是就由师弟负责吧。”

　　陈季点头。

　　他倒没觉得自己的权力被伏虎俭约。

　　这等事情，他不明白其中蕴藏了多少东西。

　　“那师父跟师娘那边……”

　　“师父跟师娘怕是有话要说的。”伏虎想想：“师兄还是先随小弟去了解了解掌兵之事吧。”

　　陈季觉得这也挺好：“也行，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