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门户

　　出来混口饭吃，有些心机，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有心机，才是不正常的。

　　因为没心机，通常死得早。

　　陈舒并不特别在意乞古的小心思。

　　对方想要学习医术，他想要教授医术，正是一拍两合的好事。

　　只是因为此时有些所谓门槛。

　　门户之见，不单单在于分配利益时候，还在于认识世界时候。

　　羌人，在儒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是非观念之下，是下等人，甚至可以说，算不得人的存在。

　　凉州人，在大汉朝压制关中、弘扬中华，以及由此而衍生出来的，除直隶地区以外，全是不毛之地，除却朝廷中央之外，全是穷地方的观念之下，更是一出生就低人一等的东西。

　　而凉州羌人。

　　则是会说话的畜生。

　　要比自己家里养着的那些只会耕地、生孩子、造反的家禽更下等的野生牛马。

　　——凉州羌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处境，在士人们的眼中，就是这样。

　　乞古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讨生活，所以即便陈舒给的钱多一点，待遇宽厚一些，他也绝不相信自己能够获取到迁徙的百姓一样的家禽的待遇。

　　因此，即便是陈舒已经许诺了要教授他们医术，他也还是要利用自己的心机，为自己，为自己的弟兄谋一些福利。

　　陈舒并不了解他的想法，只是知道这名壮汉在跟自己玩心眼。

　　不过很奇怪的是，玩了心眼，却什么都没有要。

　　就好像雷霆霹雳，倾盆大雨，然后就只是给自己浇好了菜地的那种落差。

　　不过无所谓，他也并不在意乞古打算盘。

　　打小算盘嘛，大家都打。

　　陈舒身边的人也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亲密如枕边妻子，也是有着自己的私心的。

　　这点心机，并不是什么值得警惕和排斥的事情。

　　眼下重要的，还是处理队伍内部的问题，就连公孙瓒的那支两千多人的队伍，都算不得什么大事情。

　　“晚上能找一找那支军队，给他们一点警告吗？”

　　“今晚？”乞古有些惊讶：“陈道长，今日我们捉了他们的舌头，正是他们最警惕的时候。”

　　“如果地方主事人是个老手的话，他们现在甚至应该已经撤出十几二十里地了。”

　　“我知道的。”陈舒点头：“我知道刚捉了人，打草惊蛇了。”

　　“不过。”

　　“区区两千五百人都不到，也敢来打我的主意，想着拿我的人头去扬他们的名。”

　　“这姓公孙的，真的是好大胆子。”

　　“我想给他一点教训。”

　　“陈道长的意思，我明白了。”乞古点头：“伸手打断手、呲牙打断牙。”

　　“是这样的。”陈舒点点头：“好做么？”

　　“倒也不难。”乞古笑笑：“既然是两千多骑……那就要用弩阵。”

　　“弩是有的。”陈舒颔首：“我们手里头的弩还是很多。”

　　“我们带两百骑，再点三千人太平道道士，拿了弩，列阵趁夜去赶一赶。”

　　“先以骑兵惊扰，乱其心智，而后以弩阵射杀一轮。”

　　“只这一轮，其实杀不了多少人。”

　　“但他们肯定会死伤惨重。”

　　“人的惊惶、马匹践踏，足够让他们损兵折将。”

　　“既然陈道长的目的只是打断他们的獠牙，那么这样就够了，我们自己人既能对打仗这种事情有一个大概的认识，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和损伤。”

　　陈舒听了这些话，很是满意：“可以，那么这件事情就按你说的做。”

　　“骑兵……”

　　“两百骑由你去抽调。”

　　“至于弩阵兵……我稍后选人去抽调。”

　　“之后，你来指挥弩阵，我找人试试去管理一下骑兵。”

　　“整体的战术安排，就由你全权负责。”

　　乞古略显错愕。

　　“陈道长……”

　　“怎么，不好做？”

　　“多谢陈道长信重，我拼了性命，也一定办好！”

　　“那就辛苦你了。”陈舒松了一口气：“我听灵明说，你曾问过他太平道的入道章仪？”

　　乞古深深呼吸，整理着被巨大的惊喜砸的有些错乱的心绪：“求陈道长不弃。”

　　“我师父的大名，想必你就算没有什么见识，也应该是听到过的。”

　　“可是我师父，我却也不好代他收下你。”

　　“不过正巧。”

　　“我最近坐车辛苦，睡下的时候总觉得闷热，需要有个人帮我掀开帘子。”

　　“你可愿意为我卷帘弟子？”

　　“拜见恩师。”乞古重重磕头。

　　这惊喜实在太大，他一时如堕梦中。

　　门户，是与生俱来的。

　　随出生而烙印在人的身上，是一个无形的标签。

　　这个标签，会直截影响人的一生际遇。

　　小到接受怎么样的教育，大到事业能否成功，生命能有多长。

　　而师承，是独立于血脉之外的另一个门户。

　　这扇门户，是人身上的第二个标签。

　　士人相交，先看标签。

　　有门第者，报一声汝南袁氏、江夏周氏、淮泗谢氏、颍川钟氏、汉室宗亲、身上官职便是亮明标签。

　　而无门第者，也可以报。

　　但那就需要报第二个标签了。

　　师承大儒卢植是标签，师承大儒刘宽是标签，师承大儒蔡邕是标签，师承大贤良师张角，也是标签。

　　而在这之外，那就是大家取笑的对象。

　　涿郡土财主、九原游侠儿、凉州草莽人物。

　　陈舒愿意收徒，那就是愿意给乞古一个这样的标签。

　　而且不是一般的标签。

　　是一个，世间最顶级的标签。

　　大贤良师的关系暂且不论。

　　单纯以陈舒身上的标签，那都是比皇帝都要好的。

　　区区一个皇帝，大家再怎么说他是真命天子，却也能知道，这就是一个酒色过度，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了的废人了。

　　而且是一个很贪婪的废人。

　　但陈舒不一样。

　　这个人是实打实的，将人开膛破腹，缝合而能使人活命的活神仙。

　　加上，这个人在雒阳也已经给了大家延寿的法子。

　　如今这法子，是大汉最顶级最绝秘，也最为人所追捧的的知识。

　　什么圣人治国之要术，什么道德锦绣之文章，都不如这一份知识。

　　因为这是实打实的延寿的东西。

　　掌权的老东西们没有一个甘愿退出历史舞台的。

　　有些甚至已经打定主意等自己恢复了青春活力就先把亲儿子剐了，自己掌握一切。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标签，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是最顶级的！

　　而现在。

　　乞古深深呼吸，闷热的空气都变得凉爽可爱起来了。

　　我终于，也有了自己的门户了吗？

　　陈舒挥挥手：“去安排一下吧，弩和箭的话，稍后为师与石师兄说去，叫他分派给你。”

　　“谢师父。”乞古深深行礼：“弟子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