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变数
门户 · 守玄 · 2,015 字
陈舒所说的话，他能听懂很多。
道理上，他觉得可能陈舒是对的。
但他不想死。
没有人想死。
尤其是生活正处于上升期的时候。
以前什么都没有，饱饭都吃不太上，经常饿肚皮，露宿野外，生活凄苦，那么死了，虽然让人恐惧，可还不至不舍。
有什么可以追寻的，或者有什么道理足够让人信奉，为之而死，是一件可以让自己心满意足的事情。
那时候即便去送死，也是可以的。
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跟并不绝美，可甚是可爱的妻子一齐吃菜时候，她会把肥肉夹给自己。
羞赧之际她总会低下头去，用脑袋撞自己的胸口。
困乏之际，她会轻轻将自己的头枕在她的腿上。
衣服破了，她也会拿出针线，为自己缝补，一面咬着线头抱怨自己不知道爱惜衣服，一面甜甜地笑。
阳光下面，她会面带母性的柔和光辉，将手掌按在小腹上，呢喃着畅想孩子的未来。
薛阵很满意这一切。
他很留恋这一切。
有了留恋，死亡便越发可怕。
薛阵，不想死！
“陈师弟。”薛阵深深呼吸：“我若是配合你，把名单说出来，能不死吗？”
“不行。”陈舒摇头：“薛师兄，我不愿骗你，这件事情，我们没得商量的。”
薛阵一下子站了起来：“陈舒！”
陈舒喝了一口酒，依旧坐着。
他身后，齐言安与灵明两人都紧张起来。
“薛师兄。”陈舒平静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在这之前就已经决定过了不需要再讲情的。”
“也没得商量。”
“我要拿你们的性命，去正我们的规矩。”
“但当然，你是我们道中的老资格，是给我们的事业做了诸多贡献的。”
“所以你的情况，我们也应该考量。”
“比如你如今是有了妻儿的。”
“你配合我，把名单列出来。”陈舒抬头：“我把你的妻子，当我的姐姐；把你的孩子，当我的儿女供养。”
“杀你，我说到做到；供养你的妻儿，我也说到做到。”
薛阵闻言，面带厉色。
他恨恨盯住陈舒。
陈舒身后，灵明捋起袖子。
薛阵看着陈舒，看着陈舒身后的灵明与齐言安，深深呼吸。
薛阵捏着拳头，面色难看：“陈师弟，我们的事情，真的能成吗？”
“如果单单说推翻朝廷，那是很快就可以成事的了。”
“但若说是，叫天底下的民众都能好过……”陈舒摇头：“薛师兄，你我其实都看不到那一天。”
薛阵冷眼。
“我们只能往更好去走。”
“师父的想法很多。”薛阵变得平静无比：“我们很多时候不认可。”
“陈师弟很聪明，很有能耐，能弄到钱，也能做事情。”
“你说不成，我也信你。”
“非要杀我，教我不恨你，也不可能。”
“但是你既然跟师父是一个想法，那么为了师父的毕生心血，我愿意为此事去死。”
“但是陈师弟。”薛阵低头，与陈舒对视：“我希望你别忘记了你说过我。”
“要善待我的妻儿。”
“这是一定的。”陈舒点头。
薛阵深深呼吸，再看陈舒，仍然忍不住有种暴虐的杀人的冲动：“你滚吧，着人拿纸笔来。”
“看顾一下薛师兄。”陈舒回头对灵明嘱咐了一声。
公开处决以正法纪之前，薛阵不能死。
无论自杀，还是他杀，都不能让他死。
“我要好酒好菜，”薛阵喊叫。
“给他。”陈舒叹气：“最后几顿了，尽量满足他。”
……
太平道入真定之后，经过了一轮休整。
军队以借贷的形式，再真定获取到了大量的军粮、武备。
当然，虽然说是借贷，可是大家都清楚，太平道是不可能把这些东西还回来的。
真定城中的士人们都在抱怨，纷纷声讨。
可是形势比人强。
太平道一万多军队都驻扎在城里，所以也没有人愿意触这群穷鬼的霉头。
在简单的休整之后，马元义接了陈舒的信，于是鼓动了十数个师兄弟，开始劝说张角南下。
各地太平道接了陈舒以广宗地区发出的信件，这时候也纷纷开始想雒阳进发。
朝廷面对反叛行为，表现出了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拖沓沉冗。
太平道六月份开始举旗造反。
而朝廷的中枢，或者说，如今的朝廷的中枢。
小皇帝与他的娘舅何进何大将军，则是在七月中，才得到真切的消息。
而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天下十三州，冀州、益州、并州、青州、兖州等五州，已经完全与朝廷割离。
这五州里面，冀州、益州、并州、青州四州都是因爆发了随太平道一齐的农民起义，州中士人顺水推舟而与朝廷做出切割。
唯一个兖州。
兖州这地方是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这地方农民起义的剧烈程度，已经完全超乎张角的认知。
农民在陈舒给出的口号之下，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热情，在极短的时间里，聚集起来，砸烂官寺，冲击士族，破坏当地秩序。
影响最大的事情，是孔家的底层族人，忍受不了自己族人的欺压，向流窜寻找粮食的农民军检举揭发了孔府里的私域。
孔府的地牢里，关押着孔家人趁着农民起事，秩序混乱而冒充盗匪捕了一百六十多名少女。
这件事情当时就惹火了包括农民、太平道道士在内的所有人。
于是在带头者的带领下，农民肆意发泄自己的怒火，将孔圣人的族裔绝灭。
事态的严重，一下子超乎把控。
或者说，农民本身，就是超乎掌控的。
平时农民的力量和怒火蕴藏着，社会的公序良俗要求之下，所有人都是平和无害的人。
惟是到了这个时候，怒火起来了，烧掉了大家盖在身上的谦和和恭顺。
于是一下子，压抑着的一切都窜了出来。
什么理智，什么神仙后裔，圣人苗裔的，都要变作道旁野草，给他们践踏和铲除。
这个事情在兖州当地引发了轰动。
同时消息被快马送往各处。
天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