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战略(下)
门户 · 守玄 · 2,215 字
朝廷的劣势,在理论上,是不足为奇的大型组织的通病。
根由是利益集中化的组织当中,各成员之间利益获取额度因最上层获取过多而导致的获取时限、获取额度的限制而产生的冲突。
理论上,是不太会影响组织的正常运行的。
可是实际跟理论,很多时候是两码事。
因为人,并不是一直都理智的。
冲突当中,很多冲突,在冲突的双方而言,原本是可以克制的。
但在冲突状态之中,下面的人,或者一些稀缺资源的争夺而导致的临时性的矛盾升级,冲突加剧,是屡见不鲜的。
在目前的时间段里,因党锢之祸而激化的皇权与士人阶层之间的矛盾,原本是不足以称为能够压盖掉朝廷的优势条件的缺陷的。
可袁氏的一场葬礼,以及陈舒暗戳戳的一次对于宦官集团的利用,让这一切暂时性的获得了矛盾的升级。
现在汉灵帝已经“意外”身亡。
他或许是因为皇后被人拐走而气死的。
又或许,是被什么人在皇宫里埋了子,暗中害死的。
但总之,一切的帐,算在士人头上。
士人们即便此时想要妥协,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尤其是袁氏。
天下仲姓么?
文华之族么?
事情到此,士人们对朝廷的态度,可想而知。
内部的矛盾成为了能够盖过自身优势的巨大劣势。
于是优势上被暂时拉平,甚至掩盖。
这些东西,陈舒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薛阵能否想明白。
但他这个时候,已经不太在意了。
说这些东西,与其说是要说给薛阵听,倒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朝廷与太平道的力量对比、优劣对比,现状总结,是陈舒在娶崔不疑为妻子之前,就一直在做的。
在娶了崔不疑之后,借助了崔家的资料和袁家的支持,才最终能够做出相对详尽的最终版本。
在这个过程当中,陈舒始终在思考自己应该采取的措施。
“但是我们说的弱,也只是朝廷的弱。”
“若是把朝廷、士人都算上,朝廷其实很强。”
“所谓的内部矛盾,远远没有发展到宁愿让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也要让对方不能好过的地步。”
“也就是说,我们虽然暂时有了可以抗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打赢朝廷的能力,可是却绝对没有同时战胜朝廷和士人的能力。”
“我们若是只造反,暂时来说,不对‘政治’表露出太大的异见,甚至还要创造出一个更加有利于士族的‘政治’的话,那么士族就是我们的盟友。”
“最不济,他们也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在不与士人为敌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够获取到更多的人手、更多的钱财、更多的武器、才能够把大片的,分散的农民联合起来。”
“我们才能够把我们的劣势的点给弥平。”
“从而真正的建立起属于我们的一支强大的力量。”
“一支不只是军队的力量。”
改造政治,推动进步,需要的,从来不单单是一支军队。
还要一个组织,一个理想,一个代表更多数人,并且能够保证自身存活的,政治纲领。
这个政治纲领,就是包含大多数组织成员的理想在内的共同目标、实现目标的方式、步骤、以及实现目标以后的维持方式。
“我们现在有什么呢?”
“只有几个口号罢了。”陈舒平静地说道:“薛师兄。”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觉得,我们能够把士人,同样的列入到我们的敌人的行列中来么?”
薛阵低头思索片刻:“这肯定不行。”
“只打朝廷,那么大家是有胜算的。”
“即便失败,也有可以存活下来的能力。”
“甚至可以依仗士人的力量,再一次爬起来。”
“可是若是一下子把所有的敌人都揭示出来,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把我们这个阶段里能够争取的力量赶到对方阵营里面去了。”
“那就不啻于是把自己原本的队友,变成敌人。”
那时候就不只是腹背受敌了。
那是四面皆敌。
这肯定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饭,我们一口一口吃。”陈舒喝了一口酒:“我们现阶段的任务,只是两个而已。”
“一个是,要把朝廷打烂掉。”
“另一个,是维持住自己的存活,并且尽可能地发展壮大我们自身。”
“所以这个阶段里,我们不能跟士人为敌。”
“我们是要与其虚与委蛇。”
“我在雒阳时期,还针对性的提出了一个用以与士族合作的政治纲领。”
“如今师父起义,我们又提出了一个口号。”
“那个口号,可以说是我们的行动目标。”
“但是光有目标是不够的。”
“还得有实现目标的行动计划。”
“虽然说事实变化无常,死板的计划是无法应对一切的发展和变化着的事物的。”
“可是凡事,总有变化的根由,事物的发展,也有着其内在的规律。”
“大多数的事情的变化,只是数上有了改变,而没有产生足以让它变得完全不同于过往的质的变化。”
“这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依照既有的,朝廷、士人的本质的特征和既有格局进行计划的制定,那么纵然未来的事态会有变化,我们也当不至于到达计划完全作废的一日。”
“当着我们如今的这种情况,我给我们太平道的计划是,一面是与士人同流合污,虚与委蛇,一面挑动朝廷与士人的关系,激化他们之间原本就已经到了关口的矛盾。”
为此,陈舒在进入雒阳之后,始终在演戏。
并且从中获取到了巨大的成功。
“我们现在,就已经把朝廷逼迫得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了。”
“只差临门一脚!”
“如今朝廷的名誉已经完全败坏。”
“只差能够攻入雒阳。”
“只要我们进入雒阳,天下立时大乱。”
“到时候士人们纠结力量,争夺天下,也就到了他们讨伐我们、互相攻击的时刻。”
“古文学派要攻击今文学派。”
“淮泗士人要对付司隶士人。”
“刘氏皇族会有人想要再创第二个光武中兴。”
“那时候是我们的退场休养生息的时刻。”
“在这之前,我们的最终的政治意图,不能暴露半点。”
“我们是踩在士人们头上过河的人。”
“薛师兄,我们需要士人这座桥。”
“可是我绝对不能接受。”
“有人因为要暂时与桥梁为伍而觉得,自己也可以跳下水里去,一同腐烂!”
“这样会坏掉我们整个的大局!”陈舒面对薛阵:“所以,我得要,杀了你。”
薛阵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