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师与徒
门户 · 守玄 · 2,031 字
“师父想说什么?”季看得出陈舒有话想说。
陈舒摇头:“暂时看,你的师伯们说的话是对的。”
“对的?”季以为,陈舒要反驳的。
但他没有。
季并不很懂陈舒这样的人。
分明是有不同意见的,可是又不肯开口反驳或者诉说,这是为什么?
他不懂,于是觉得太复杂。
“眼下是对的。”陈舒叹息。
他无数次叹息。
但是随后,他笑起来:“世上的大部分的事情,都不是永远都对的。”
“就像你跟师父说话,现在师父比你强得多,所以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无论师父说的话是对的,还是错的,无论你信里面如何想,你都要好好听。”
“但是等以后师父死了。”
“你就可以不必听师父的话。”
“无论师父对或者不对,你都可以否定师父。”
“而师父将永没法儿再否定你的否定。”
“不懂。”季摇摇头。
“不懂才对。”陈舒拍拍季的脑袋:“师父说过了,你以后跟我姓,就叫做陈季。”
陈季的小脑袋微微点下去。
炎色的风吹动燥热,众人吃过了饭,休息过了,于是陈舒起身,喊了众人一同上路,继续去前方的村落送粮食。
送粮食的过程,在政治上,其实就是简单的“邀买人心”的过程。
只是陈舒不愿意停留在“邀买人心”。
他想要更进一步。
在这个世界上,如今还算得上“正确”的那些道理,那些观念,在他而言,是应该被改变的。
但改变那些,需要的是人的努力。
这些向好的改变,这些推动着世界进步的东西,这些让政治变得更好一些的事情,是需要人的努力的。
而且是那种,以前所没有过的努力。
那些在如今看来,没必要、浪费、根本不需要的努力。
只有那些,才能够打破腐朽,推动进步。
只有那些从未有过的“愚蠢”的行为,才能够让世界发生新的变化。
“我们此行所为,不单单是要邀买人心。”
“或者说,不单单是要邀买我们给了粮食的人的心。”
“所以,这一次的粮食,道中的师兄弟们,手,是不能伸进来的。”
陈舒其实知道,很多道士对于发四十斤小米、三斤腊肉这个事情是有意见的。
因为大家都是道士,而发出去的粮食,是道中的财产,所以很有一些道士有些别样的心思。
比如领了命令,领了粮食出去,可是我用大小秤,发四十斤粮食?没问题。
小秤四十。
发剩下的那一点,大概三十斤的粮食,就当作是“行政损耗”,是运输过程当中被折损了的。
到时候发了粮食,吓唬吓唬那些屁民,反正上面又不会挨个去查,叫他们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跟他们说发了多少斤,那就是发了多少斤。
给予太平道目前松散的结构和匮乏的组织自检,道士们违规的成本几乎为零。
而违规的后果呢?
目前也没有明文规定。
——陈舒甚至不能名正言顺地掏出刀子来惩治这些违规贪污了的道士。
陈舒如今当着几个道士的面这样说,便是在立规矩。
可是,依据呢?
即便陈舒目前在太平道的身份定位是“压迫者”中的“压迫者”,但他立下规矩,那也是需要有一个依据的。
这是大汉的规矩!
陈舒左右环顾,说道:“这一次的事情,因为不只是要邀买人心。”
“更是要向天下人昭示我太平道的处事之理念。”
“更是要定下我太平道治世之根基。”
“所以容不得半点差错和折扣。”
“浪费就浪费一点。”
“没必要也要做。”
“当此关头,师兄弟们应当众志成城、万众一心才行。”
“切切不可为了区区一点的好处而坏了我们的大计。”
“否则的话……”陈舒冷声:“无论是谁,都没情面可讲,我必然要杀他!”
太平道的几名道士愣了一下。
别说他们,就连灵明都愣住了。
这个事情,这么重要的吗?
为什么姑姑没有提醒我?
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反应。
陈季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陈舒,眼里有着清澈的困惑。
为什么啊?
又说不对,又不说为什么不对?
要我自己悟吗?
老年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道士们噤若寒蝉。
灵明和齐言安也吓了一大跳。
但惊吓过了之后呢?
应该要做什么?
大家的选择是继续老老实实跟着陈舒做事。
至于心里面……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外人如何能够知晓?
总之,事情要做。
……
“广宗那里是怎么说的?”
“那面说,我们继续进发的条件已经很充足了。”
“真定呢?”
“真定……”马元义犹豫:“真定要不然还是别去了吧?”
“师父,我们直截去雒阳,又能怎么样呢?”
难不成还真的能把雒阳打了下来?
“皇帝死了。”张角叹息:“新皇帝即位了,我们的布置,舒儿的安排,大抵是会被动摇的。”
“还是要去真定?”
“先去真定,再去雒阳。”张角叹息。
“那我去传讯。”马元义摇摇头:“师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对皇帝、对朝廷抱有什么期望呢?”
“我们已经是反贼了。”
“就算你不打雒阳,不去雒阳,史书上能有你一句好话吗?”
“你照样是祸国的妖道。”
“该被饿死的农民,仍然要被饿死。”
“该被杀死的人,还是会被杀死!”马元义深深呼吸:“陈师弟最近这些日子的传讯,师父没看,我看了!”
“我们所过的地方,不管师父愿意不愿意。”
“不论我们洗劫没洗劫,秩序都已经完全的坏掉了!”
“我们不动手,他们自己也会动手抢自己人!”
“并且,很多趁乱加入到我们队伍里来的人,也已经控制不住了。”
“我们本部的自己人,包括那些招募而来的兵勇。”
“我们如今的军令,也已经没法儿再控制他们了!”
“一切都不会像师父你希望的那样发生。”
“如果事实真的能如师父你的希望那样,我们为什么还要造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