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过程
门户 · 守玄 · 2,086 字
大家都是自私的。
大家都是冷漠的。
大家都想过好日子。
而过好日子所需要的是什么?
归根到底,是物质资源。
是寒时衣、是饥时饭、是困时被、是倦时屋、是寂时人。
五帝三皇,才子佳人。
大家都需要自己想要的,都需要自己在意的。
就算是号称四大皆空的那些人。
他们也需要物质堆出一尊什么佛、什么祖。
需要有仪式感的僧衣、斋饭。
大家都需要这些。
只是需要的物质不一样。
而这一切,都不是自然界里生长出来的。
是人为创造的。
是人造的,对人有价值的。
而这些有价值的东西,是需要同等的价值来兑换的。
需要,钱。
大家都要钱。
穷人要钱过好日子。
富人要钱国好日子。
皇帝老子要钱过好日子。
而过好日子,是自己过。
扩大一些,是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朋友、自己眼前能够看得到的人过。
我饿了,是我要吃饭。
我渴了,是我要喝水。
因为这些感受是独立的,是主观的。
所以人们在感受到切实的需求的时候,阐发的点,也是从自己出发的。
所以人会是自私的。
需要钱,也是自己需要。
想过好日子,也是自己想过。
人与人,并非一个什么集体。
最多,是母亲与孩子为一个集体。
一家人是一个集体。
所以大家都想管好自己的生活,都想经营好自己家的日子。
这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这是正确的。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个正确上。
人世上,并不是只有正确。
人,也是动物的一种。
自然界里的动物遵循一种准则。
叫做,弱肉强食。
换句话说,人世上,因为人是动物,所以会有一种比较原始的逻辑存在。
这种逻辑的表现形式,是,掠夺。
由掠夺而生的,是集合。
但并非是被掠夺者率先形成集合。
而是掠夺者。
这一点,是与自然界里的一般逻辑背道而驰的。
但也很容易理解。
因为掠夺者虽然在狭义的个体强弱上,是强者。
但,在广义上,其实反而是弱者。
因为掠夺者尝到了甜头,所要面对的客户,那些要被他掠夺的,不是一个个体。
而是一个个个体。
在掠夺者进行“掠夺”的过程中,人群自然而然的分出了两个相互对立,相互依存的关系。
掠夺者,和被掠夺者。
有,且仅有这一对相互对立而又互相依存的身份。
但在大多数时候,所有人其实都没办法意识到这一对立关系的形成和人群的自然分野。
有掠夺者的压迫,就会产生被掠夺者的反抗。
反抗的行为于是被胜利者记忆下来。
随后到来的,是胜利者作为压迫者而去压迫他人时候的记忆。
一次又一次。
遇到的多了,就会引发思考和恐惧。
为什么会有反抗呢?
有了这个问题,于是就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办法也很简单。
就是加强压迫的力量,使反抗变得弱小,如此,压迫者可以继续不劳而获。
随后,是掠夺者们结成的联盟。
但,压迫者们形成的联盟里,压迫者自己内部,也是存在分野的。
上层的压迫者与下层的压迫者,虽然对于被压迫者们而言,都是压迫者。
可是他们自己相对而言,就又是一对压迫和被压迫的相互依存的关系了。
在这个过程里,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矛盾,也是存在的。
但他们会首先联合起来去压迫那些被压迫者。
在这个过程里面,压迫者中那一部分不必进行艰苦的体力劳动的人的天才般的头脑发动了。
他们由过去的经验而总结出了模糊的,接近于掠夺和被掠夺的实质、压迫和被压迫的实质的关系的分野。
从而,知识诞生了。
与之一同诞生的,还有建制和谎言。
有了对于接近掠夺和被掠夺、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的实质的把握,压迫者们齐齐地知道了,他们原来是弱者,而被他们压迫的,才是强者。
只是这些强者们,天然的因为没有如他们一般的利益诱惑作为源动力而没有联合起来。
于是强大被肢解。
他们于是沦落成为了弱者。
在这个基础上,无论何种的文明,都会拥有维护自己利益的第一本能。
也就是所谓的,维持既有利益分配以及社会价值分配的格局。
随之而来的,是所谓的贵贱、尊卑、上下、优劣等的差别。
通过对于强于弱、好与坏等的既有的自然概念的无限放大的谎言,压迫者们教被压迫者们相信,他们之间是有差别的。
并且他们天才般的,把被压迫者们分割开来。
通过对于物质资源的操纵,压迫者们挑动着被压迫者们彼此之间因匮乏的物质资源和平等的生存资格之间的矛盾,并且成功的将矛盾转化。
掩盖主要矛盾,放大次要矛盾。
越是先进的文明,这种手段,就越是精妙和无声无息。
于是,所有人共有的,自私的天赋,成为了被压迫者们的缺点。
于是,想要过好日子的朴素愿望,成为了生存资源匮乏的被掠夺者们的缺点。
来自掠夺者们的教化会让包括被压迫者们在内的所有的人知道,被压迫者们的贫贱是理所应当的。
而压迫者们的富足,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样,最初的阶级分化,也就完成了。
在阶级分化完成之后,贵人的品德,确实是比贱人们好很多。
他们不会为了仅足果腹的掺了麦麸的糙饼而互相斗争,互相厮杀。
他们不会在饿的半死的时候去吃同样是人的同伴的尸体。
他们不会因为物质的匮乏而出卖自己的肉体和尊严。
他们不会为了区区的一点饭钱而从事自己讨厌的体力工作。
——他们根本就不会遇到那些因物质资源匮乏而产生的各种问题。
“高尚”,是有条件的。
同样的,太平道的道士们教给季的,农民们的“卑贱”,也是有条件的。
只是条件隐蔽,大多数人不知道而已。
季不知道,所以陈舒并不怪他。
太平道的道士们不知道,所以陈舒并没有直截反驳他们。
一切,都需要过程。
既有的观念的形成是拥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的。
这样的观念的改变,也同样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