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布置

　　村落里，因太平道的造反行动而将大半的青壮年拉走从军。

　　在这之后，因为怕再有人来拉壮丁，所以壮年的男人都躲在了附近的山林里。

　　而失去了青壮年男人的保护，女人们也不得不被迫藏起来。

　　原本好生生的村子，只剩下颜色已经不好的妇人与未成年的孩子。

　　田里的活儿，因为一直以来的干旱，也没有太大的去做的必要。

　　妇人于是带了孩子在周遭挖野菜。

　　家里囤积了的粮食，是不足以撑到来年的。

　　而这一茬的粮食，眼见着也已经收不回多少。

　　壮年劳动力此时因为这个该死的“起义”，也没法儿去做些工赚点钱，这个时候，妇人虽然没什么见识，也知道自己一家已经山穷水尽。

　　剩下的，无非是卖田、卖人。

　　挖了野菜，做了野菜团子，要在夜色降临时候送到山里面给那面躲着的男人。

　　妇人劳累之余，也想着以后恐怕再见不到孩子了，心里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近来挖野菜比较多，因此野菜也有些不好挖了。

　　妇人带着孩子挖了一上午，木锄都挖钝了些，都没能挖到多少。

　　中午干了活儿，于是在太阳最烈的时候，两人开始休息，坐在树荫下，开始吃一点干粮。

　　孩子贪婪地吃了些东西，又喝了水，困意上来，便伏在妇人怀中休息。

　　妇人轻轻拍抚孩子，心里想着见一面少一面。

　　又想着，若是要卖田地，卖到多少钱，才能够自己一家人吃喝。

　　迷迷糊糊地，妇人睡了过去。

　　再醒来，又挖了半个下午，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妇人又带着孩子打了柴火回家。

　　太平道一造反，乡间少了壮劳力，豪门大户也不再出门，他们生活上反倒方便了许多——以前地柴火不是随便打的。

　　过去，规矩还在的时候，大家也不能随意的取用河里的水。

　　那提供柴草的树林、那提供饮水的河，都是有主的！

　　如今那些主人家不出来管理，他们虽然生活上依旧困顿，可是已经好了很多。

　　野菜、柴火、饮水，都足用了。

　　背着孩子，提着柴草，野菜挂在脖子上，妇人这么慢慢走回去。

　　农民都有雀蒙眼，天光昏黑之时，是看不清楚东西的。

　　她必须赶在天色昏暗下来之前，生火做饭，把野菜做成团子，并且给儿子儿媳都送去一些。

　　感受着胸前沉甸甸的重量，妇人不由开心起来。

　　今天孩子能多吃一些了。

　　回到家，生火，做饭。

　　正待饭好时候，屋外玩耍的孩子“嗷嗷”地叫起来，兴奋之情，妇人老远都听的分明。

　　她有些疑惑，抬头看过去，一大队人已经走近了。

　　妇人心下一沉，知道不好。

　　可是孩子还在那一队人面前。

　　于是妇人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弯着腰跪在那队人面前，朝着他们磕头。

　　季看着自己面前跪着的妇人，很是困惑。

　　陈舒没有叫妇人起身，只是牵着小孩子的手，蹲在妇人面前，温声说道：“婶子，家里的男人呢？”

　　“讨兵灾去了。”

　　“小孩儿他娘呢？”陈舒问道。

　　小村里炊烟不多，见到他们这一大队人来，那些仅存烟火的门户也都闭了。

　　显然，这里的人都是受了伤害，心存了戒备了的。

　　“女人给匪掳了去了，约莫是回不来了的。”妇人笑容中带着恐惧。

　　“我们是太平道的人。”陈舒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婶子，这里以前来过太平道的道士吧？”

　　“来过的。”妇人偷眼看了一眼陈舒身上的道袍。

　　确实应该是熟悉的，只是天色太黑，看不分明了。

　　“来的道士没有告诉你们，家里没了男人的，应该进县城里面领粮食吗？”

　　“说了的，说了的。”妇人赔着笑，又回忆起之前来过，给大家治过病的那个道士。

　　那人脾气不好，好打骂村里的人，也曾经用过村里的女孩儿，不过每每打了人、用了村里的妇人、女孩儿，都会给钱，平时也会给大家一些肉吃，是个好人。

　　“说了，怎么不去领呢？”

　　“不认路。”妇人缩缩颈子，又偷看陈舒。

　　她此时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陈舒的表情，只是提着的灯火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显得有些神秘。

　　“婶子。”陈舒叹了一口气：“我们是那个道士的同伴。”

　　“之前你们村里的男人……大约是跟着我们的人去了战场上了。”

　　说着，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陈舒只是拉着妇人的手，把她拉了起来：“今年天旱，我们这里，是遭了灾了的。”

　　“眼见着春上到现在，只下了一场雨，粮食是活不下来多少的。”

　　“我们又带了你们家里的男人去打仗。”

　　“之前分派过来治病的道士……看婶子你这个眼神，是看不清楚了吧？”

　　“是呢。”妇人起了身，连忙紧紧地把孩子拉近自己怀里，侧身护住：“年纪大了，天一黑，眼睛自然看不清了。”

　　“这也是我们的问题了。”陈舒说道：“我们带走了你们家的男人。”

　　“太平道起义，又是为了让你们、让我们自己的生活更好一些的。”

　　“所以我们应该负责你们的饮食的。”

　　妇人听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清楚陈舒的意思。

　　“我们在八月份左右，要带你们走。”

　　“之前来治病的道士没有尽到职责，把你们的病治好。”

　　“如今他们被带走参战了，过两日，我们会重新分派道士过来为你们治病。”

　　“到七月份，天气热起来之后，再进行统计你们的人口数。”

　　“婶子，如果家里人藏起来了的，这半个月里面，就把他们找出来吧。”

　　“我们不拉壮丁了，要带你们走呢。”

　　妇人嗫嚅着，不敢吱声。

　　“现在，应该给你们粮食的。”

　　“负责让你们吃饱，也是我们的责任。”陈舒说着，拍了拍妇人的肩膀：“你把这话，同样转达给村里人吧。”

　　“不转达也没什么关系。”

　　“过两天，重新分派了道士过来，他也会跟你们讲的。”

　　“灵明。”

　　“姑丈。”灵明立刻会意，把身上分好了的粮食袋子放在妇人面前。

　　随后，又领着人，把带着的粮食，一袋子一袋子地放在村里的人家门口。

　　这些人大多闭了门户的。

　　不过放在门口，也不会丢失。

　　因为根本没贼。

　　“婶子，我们走了。”

　　“过两天会分派人过来。”

　　“放心吧，不会不管你们的。”

　　陈舒牵了季的手，一行人离开。

　　妇人缩缩颈子，等到估摸着脚步走远了的时候，她打开了粮食袋子，往里面摸了摸。

　　天色越黑，看不真切。

　　但经验告诉她，袋子里的东西是粮食。

　　牵着孩子的手，回到火前，借着火光看了看。

　　果真是粮食。

　　而且是很好的粟米。

　　袋子里甚至还装了一条干瘦又有咸味的腊肉。

　　只是见到这腊肉，小孩子便开始兴奋起来。

　　他吃着之前从陈舒手里领来的糖果，拍着手高兴起来。

　　妇人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虽然不知道陈舒的意思，也不清楚他们会做一些什么。

　　但，有粮食了。

　　有肉了。

　　这总是好事。

　　那个好人道士的同伴，应该也是好人吧。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