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贱人

　　车队一路自临汾至于襄陵，队伍中又多了十四辆牛车，二十二头驴子和五十匹马。

　　除此之外，另有杨氏附赠了的五百人队伍护送——这五百人卫队，居然是具甲的。

　　以陈舒这一行人的队伍富庶程度，若是没有专门的卫队，是走不远的。

　　各地的地主，不总是彬彬有礼的，也并不是多么在乎被太平道、或者袁家，又或者天地鬼神报复。

　　主要是，以如今的通讯水平，是没有人能够确实的知道，队伍是在哪一段路消失的。

　　所以只要分赃均匀，封口结实，也就无从追究。

　　可是有了这五百人的具甲卫队，那么各地的地主就都变成了彬彬有礼、和善可亲的了。

　　五百人具甲的卫队，足以应对如今的大部分情况。

　　车队自司隶地区，打算入上党郡，而后接入并州，随后走上一圈，再回到冀州。

　　这个过程，按照袁氏给出的资料，是可以收获到许多的士人的帮助。

　　当然，这些资料，并不是袁基给的。

　　而是袁绍。

　　这位受了陈舒恩德的“好哥们”，尽管服膺袁基的管理，也愿意遵从袁基、袁逢、袁隗等人早早为袁家的发展而底定的大致方针，可是他内心很是不甘。

　　袁基确实很聪明。

　　这是袁绍从小就知道的。

　　袁基大部分时间，也确实料事如神，确实能够给自己带来莫大的利益，带来巨大的好处，带来完备的方针，给与强大的支持。

　　袁绍从不名一文，到如今在士人当中享有极大的声誉，这一切，离不开袁绍自己的努力，更离不开汝南袁氏的助推，以及大兄袁基在背后的推波助澜、出谋划策。

　　袁绍今年方三十，放在男人身上，意气风发，正壮年，气吞山河、雄姿英发。

　　袁绍今年在士人当中享有美誉，这种美誉，已经围绕着他近十年了。

　　但是这十年当中，袁绍在家族中的地位，基本没变过。

　　他依然是袁逢子，依然是袁成嫡子，已然是袁基的小弟。

　　不变，有时候是好的，可以让人体会到家的温暖。

　　但有时候，是不好的。

　　它会让人感到无比憋屈，感到没有任何希望。

　　尤其是这种根本看不到出路的一成不变。

　　袁绍就很反感这种一成不变。

　　他更反感给人当小弟。

　　袁家但凡有些出息的人都讨厌。

　　因为他们确实是给人当小弟的。

　　而且当了多年，并且，还要继续当下去。

　　所以袁绍也好，后来对陈舒示好的袁术也好，在袁家的计划之外，其实都存着些自己的想法。

　　这种想法是不能说出来的。

　　因为说了出来，违背袁家既定的发展路线。

　　更会在一定程度上损坏袁家的整体利益。

　　不过不能说归不能说，做，无论是袁绍还是与陈舒不太熟悉的袁术，都是毫不迟疑地做了。

　　这条线路，原本就是袁术提供的。

　　这两个在陈舒所了解的历史中并不和谐的兄弟，在这时候，却做出了如此惊人的一致的决定，着实是令陈舒有些意想不到的。

　　……

　　陈舒巡行时候，崔不疑一行人已经由袁家人的护送之下，回到了冀州。

　　回到冀州之后，崔不疑其实没有闲着。

　　刚回去的前几天，崔不疑在娘家修养了一下，又与崔慎交流了一下。

　　当然，得到的结果并不特别好。

　　不过这也在陈舒、崔不疑这两夫妻的意料之中。

　　所以她没有怎么失望，只是略微恼火。

　　但很快，当崔不疑去广宗见过了张角，代替陈舒接手了一部分太平道的事情之后，更恼火的就来了。

　　——

　　陈舒的布置，大部分在于扶柳县。

　　原本的布置，只是给太平道道士们工资，把他们由自由散漫的无职业状态，转变成为职业道士。

　　把治病救人职业化。

　　组建小队，分享知识，更是把医疗队伍放了出去。

　　这个过程当中，太平道其实损失了一部分人手。

　　医疗小组下乡的过程，是一个普惠过程，也是一个锻炼和发展的过程。

　　锻炼的是太平道的道士们。

　　而发展的，则是道士们对于乡村的控制能力。

　　陈舒当初三人可以控制住两个村子近百人。

　　而太平道的道士们，尽管知识、医术上都比陈舒稍差，但有很多地方，他们比陈舒强得多。

　　这些地方就是他们对于大汉的熟悉程度和对于应对一般的大汉农民时候应该持有的态度。

　　这些素养，他们是比陈舒强的多的。

　　而这些素养，恰恰也正是掌控住乡村，让农民们听自己的话的最重要的素养。

　　阶级社会里面，应该以上位者姿态出现的时候，就是不能以平等的姿态出现。

　　把医术和药方单列出来，对症看病，并且抓药。

　　这样的简化掉一切的所谓辨证施治的过程，简化掉一切的专业化医学素养的医术简章培训，应对不了太复杂的情况。

　　但是却格外的有用——这个年代，十里八村找不到一个会医术的，一个县里面也不会有几个愿意自降身份去给泥腿子看病的医生。

　　所有的乡土之间的所谓“医术”，其实都是巫术。

　　简而言之，都是垃圾。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是陈舒临时搭建起来的丐中丐版本的赤脚医生，也是一种超脱于时代，超脱于世代的巨大的超前。

　　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陈舒分享出去的那些药方，拿出三五个，其实都足以让一个家族在一两百年时间里屹立不倒。

　　如今一下子都拿了出去，周围其实有很多人对于这些东西存在着贪夺的心思的。

　　小地主们、附近的豪强们。

　　太平道的道士们也的确因此而有些人出了意外。

　　减员在六十人左右。

　　但很快豪强们发现完全没必要杀人害命。

　　因为太平道自己就会把这些东西放出来给大家。

　　并且，一个从清河而来的，名叫黄络的女人很快就把这些动了手的人，把他们的名姓查找出来，并且纪录了下来。

　　一般情况下，正常的势力，其实是没办法拿这些人怎么样的。

　　死了点人，也只能当作是正常的损耗。

　　但太平道不一样。

　　太平道不是正常组织。

　　没有哪一个正常组织的各个头目整天都想着造反的。

　　只是还不到算帐的时候。

　　崔不疑接手了陈舒留下来的这些东西。

　　本来她是挺高兴的。

　　因为陈舒留下来的这些，她粗浅看一遍，就发现，短短的八个月时间，太平道的医疗小组，竟然已经发展到了整个冀州遍地都是了。

　　有了陈舒售卖药方的钱支持，加上太平道能够正常供给工资，成员不需要再为谋生而奔波，再加上张角多年以来的积累，凡有志气者，其实都可以披上太平道道袍，带上医疗册子，前往布道、传教。

　　也因此，整个冀州的农村，已经基本上变成了太平道道士们所掌控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成绩。

　　这成绩叫崔不疑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只是，当这份傲人的成绩，由一个漂亮的，抱着孩子的女人递给自己时候，性质就变了。

　　成绩有多好，这个事情本身就能有多坏。

　　崔不疑冷眼看着名叫卫亦慈的小寡妇恬不知耻在自己面前抱着个估计还不满周岁的小屁孩儿，一言不发。

　　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