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77 节

第七十九章 刘宏

门户 · 守玄 · 2,217 字

  下雨了。

  灰风暗暗流徙,黑云点点翻涌,雨丝寸寸落下。

  张让撑着伞,走在陈舒身旁。

  他们这一行人,正是要缓步赶往皇宫的。

  “陈道长,今日目的可达成了吗?”

  “可以了。”陈舒笑笑:“袁家袁基给我的消息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消息是,世家对于皇帝的仇恨。”

  强汉,是没有忠臣的。

  没有所谓忠于这个国家的忠臣。

  大家都是忠于自己的“家”,忠于自己的“孝”,忠于自己的“道”。

  皇室本身,对于士人们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室所代表的,朝廷。

  以及其背后的运行逻辑。

  也就是所谓的“规矩”。

  大儒们说礼不可废。

  就是规矩不可以轻易变动。

  世上的事情,大多数是要讲求规矩的。

  当代的儒人们认为,规矩荒废了,天地崩颓,天灾频繁。

  如今的景象,正是这样的。

  连年天灾不断,连年粮食歉收,连年瘟疫不绝。

  赫赫然一副末世降临的景象。

  这都是皇帝失了德行,坏了规矩所导致的。

  在皇帝与世家所共同缔造的规矩里,世家们觉得自己是始终在规则之内的。

  地方豪强、朝中士族,都是遵守了规矩的。

  但皇帝坏了规矩。

  不再是平时的蓄养鹰犬,与士人们斗一斗,争点利益那么大的事情。

  皇室,是真的开了个头,把维系世界运行,维系烝民福祉的,当前所能够拥有的最好的规矩给破坏了。

  在今天之前,有志之士还觉得,即便大汉不可保留,即便刘氏失德,这个规矩也还是可以勉强补救的。

  朝廷还有其可取之处。

  现下的规矩,还是存在着,对天下比较好。

  但今日的事情发生了。

  那么事情就完全变了。

  ——在朝廷已经无力掌握京畿之外的庞大疆域的时候,豪族们野心勃勃,想要取刘氏而代之。

  可是庞大的中小士族们想的却是,要保住自己家的家业,而后再图进益。

  为此,他们大部分的本心还是不希望大汉就这样倒下的。

  最好的结果是,大汉先撑着。

  然后看看那些有可能夺位的士族,那些大士族,能否给出一个起码能够保证自己家利益不受侵害,甚至能够获利的条件。

  如果确定了有这样的优厚条件,并且验证了这给出条件的大士族是愿意付出真切利益的,那么大汉倒了也就倒了。

  在此之前,大汉还是先撑一会儿。

  陈舒在雒阳这么许久,与士人们交游,饮酒,攀谈,各种交易、传道,早已经把这种心态看得明白。

  所以直到昨天,还是有大量的人,想要从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体系里面获取到一定的名望和好处。

  而后待价而沽。

  今天陈舒借了张让的口,利用了皇帝的名义,把这最后的希望也给他们打碎了。

  ——皇帝连袁氏的颜面都要打碎。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的意思就是,今天先打袁氏,明天再打杨氏,后天想打王氏打王氏,爱打李氏打李氏。

  无法预测,无法规避。

  谁都要担心一下明天是否会打到自己。

  毕竟连袁家这样的望族都被劈头盖脸打了一通。

  谁也无法确定自己就是那个肯定不会被打的幸运儿。

  面对这样的情况,大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已经疯了的皇帝,和这个已经完全给不了大家安全感和稳定秩序的朝廷,打烂。

  可是谁来动手呢?

  史笔如铁。

  氏笔如铁。

  当了乱臣贼子,可能会被大家欢呼拥立,视作英豪;但更可能的是,被大家一拥而上,瓜分蚕食。

  但无论如何,大家要考虑换下家了。

  汉家的秩序,不行了。

  陈舒跟随张让一路进宫,雨势也渐渐大起来了。

  皇帝所居,是不见雨水的。

  他正在西园中与美人嬉戏,一面怀中拥着,一面眼前看着,吃了酒水、美食,耳畔是丝竹悠扬。

  很惬意。

  这样的生活,只听来都觉舒适。

  宫人报了张让带了陈舒前来,皇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的确是说了要找陈舒进宫来谈谈的。

  但对于外界的事情,说实话,他所知道的,甚至不如陈舒多。

  袁逢身死,皇帝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一面是,他的确已经没什么钱了。

  另一面是,这种世家,平日里总是与他下绊子,他也不太想腆着脸去取悦世家。

  一句话,该有的待遇,你自己可以搞;要名头,该给的我也肯定不会吝啬。

  但要钱,肯定没有。

  “竟然这么快就把人带来了?”刘宏有些惊喜。

  “是呢,陈道长如今在雒阳城里风头正劲,因此行踪也好查找,奴婢找到他是很简单的。”张让言辞卑微。

  “陛下。”陈舒躬身拜礼:“不知道陛下寻小道,是有何事?”

  “寻陈道长,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刘宏挥挥手,将歌舞都停,仔细打量陈舒:“听闻陈道长有开腹取骨而能保人不死之大能力,朕只是好奇,便想看看。”

  好奇,也挺好的。

  陈舒笑起来:“陛下见到小道,是否感觉到失望?我既无三头六臂,也非英武过人。”

  “只是一凡夫而已。”

  刘宏哈哈大笑:“你见朕是否也会失望呢?朕也无三头六臂,也并非英武过人。”

  “也只是一凡夫。”

  两人说着,就都笑起来。

  “陛下肾精亏虚,肝火躁动。”陈舒笑过了,开始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陛下病深,可有想过戒色、戒酒?”

  “我太平道中有一延寿妙法,不敢说能延三五十年寿元,但三五年,还是有的。”

  “延寿做什么?”刘宏轻蔑:“延寿三年五载,衣食朴素、远酒离色,又要勤政,又要善德,一年到头,了无乐趣。”

  “不延寿时候,朕快活无比;延了寿,朕虽多活三五年,但哪一点像一个皇帝?分明就是个苦力。”

  “又要受朝臣气,又要屈意逢迎,多方妥协,平惹得心中郁郁,忧愤终日而已。”

  陈舒有些惊讶:“陛下当积善德,勤政治,抚万民,兴大汉。”

  刘宏瘪嘴:“你这小道士,说些话与你太平道中得大贤良师角一样了。”

  “大贤良师,正是家师。”陈舒回答。

  “是你师父?”刘宏惊讶:“怪道是言辞都差似了……你学了你师父多少道法了?”

  “那要看陛下想要什么?”陈舒说道。

  “朕想要些助兴的药。”

  啧。

  陈舒吐出一口浊气:“这一面里,小道已经青出于蓝。”

  “甚好。”刘宏大喜:“那你快些与朕合药,若是果真有效,朕当重赏。”

  “张常侍,你去取十斤黄金给这小道士!”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