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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5 节

第七十七章 风(下)

门户 · 守玄 · 2,251 字

  “难得。”陈舒看着经由木匠连夜雕刻,已经与新死袁逢有着几分相似的木雕,感慨一声:“明日,便是周阳公路祭和下葬的时候了。”

  袁家的小辈们跪伏在棺周,哭声不绝于耳。

  这是袁逢袁周阳被发现身死的第二天。

  假意或者真情,各路人马都在吊唁他。

  不过对于袁逢这个已经死了的人而言,无论多少人吊唁,他都不可能活得过来。

  这种高贵的人,与前些日子所见的那些冬日里冻死了的极卑贱的人,死了是一样的。

  生前的种种荣光,死后引发的对于活人的世界的动静,对于这已经渐渐死亡的有机物而言,似乎更像是一堆泡影,一场闹剧。

  陈舒操持典仪,三班乐队轮换着演奏哀乐。

  皇宫里的使者来了,皇宫里的使者走了。

  大儒们来了,大儒们走了。

  士人们来了,士人们走了。

  所谓庄严而隆重的葬礼,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陈舒忍住偷笑的冲动,只正色,一板一眼的宣讲悼文,书写祷文。

  祷天地之庇佑;祷鬼神之属意;祷阴法之宽宏;祷来世之荣华。

  袁绍的儿子们也都在哭,

  袁术的儿子们也在哭。

  女儿们尽管悲伤,却没有资格待在灵堂的正堂里哭。

  这是无聊且无意义的一天。

  入夜,因为距离自己最终计划的实施越发近了,陈舒也就越发激动。

  眼前的一切都觉得没有意思。

  袁基注意到陈舒坐立不安的模样,微微叹息:“陈师弟,怎么了?”

  陈舒惨笑着:“重明兄。”

  “出什么事了?”袁基见到陈舒的惨笑,有些疑惑。

  陈舒向外望了一眼。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隐没,瞧着明天不是什么好天气。

  要下雨的话……明天应当也能算是一个好天气吧,毕竟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下雨了。

  下场雨,或许是好的。

  陈舒对着袁基笑着:“重明兄,阴司里的一些熟面孔告诉我说,以周阳公今世业果,来世,百几十年后,可作皇帝。”

  袁基挑眉:“这不是很好么?”

  “但是皇帝不姓刘。”陈舒这样说着。

  袁基愣了一下,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其实也挺好。

  袁基拍了拍陈舒的肩膀:“这件事情,只是小事,一百几十年之后的事情,是与你我这种活不到那个时候的人没关系的。”

  陈舒叹气:“好吧,无关则矣。”

  袁基并没有问多余的东西。

  从陈舒的表现里,他已经很能明白一些事情了。

  这个小道士啊……心眼有点多。

  不过我袁家谋划可以成,这小道士倒的确是有用的,而且也确实是有些能耐。

  以后或许可以把他留下来。

  一念之间,袁基想了许多。

  陈舒又从袁基棺周抓了大豆、小麦,做了豆面条,奉一根给死去的袁基,自己吃一根。

  这样诡异的行为,叫看见的人无不心里发毛。

  陈舒吃完饭,又说了些大家听不懂的话,随后离开。

  按儒的典仪,停尸要停七天。

  封棺固椁,到下葬时候,因为尸体会自然腐烂,所以大部分的做法是要用香料腌尸体,以此拖延尸体腐烂发臭的时间和中和腐烂的味道。

  陈舒以太平道的典仪来做,就只需要停尸两天多。

  这么点时间,稍加注意,即便是以如今的条件,也是可以保证尸体下葬时候还未腐烂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气味的。

  袁逢的子子孙孙们在陈舒离开之后,看着已经封钉好的棺材,又看着匠人在昏暗的灯光中雕琢的那个越发肖似袁逢的木雕,忍不住哭泣。

  哭。

  陈舒回到家,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将头埋在被子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朝云端来了煲好的狗肉汤。

  崔不疑翻看太平道出纳账目,等到陈舒的笑声停止,她才慢慢悠悠地说道:“过来喝点肉汤了,明天还有那么许多的事情要做呢,喝完早点睡。”

  “好了,知道了。”陈舒平复喜悦的心情:“明儿有时间去跟父亲道个别吧。”

  崔不疑扭头看着陈舒:“我们要走了?”

  “快了。”陈舒语气前所未有的轻快:“不会太久的。”

  崔不疑定定看着陈舒:“不再回来了?”

  “或许有机会。”陈舒吃着狗肉,喝着汤,胃里暖烘烘的。

  “看来很顺利。”崔不疑嘴角勾起笑容:“那就好。”

  “万里长征第一步。”

  崔不疑咬着唇,跟着高兴起来:“又在说浑话了。”

  陈舒喝完汤,还没擦嘴就抱着崔不疑在她面颊上亲了两下。

  崔不疑很是嫌弃推开他:“咦,擦擦嘴啊,弄得我满脸都是油和涎水。”

  “哈哈哈,睡觉睡觉。”陈舒大笑着前去洗漱。

  心情好,时间过得就快。

  夜晚过去,第三日到来。

  今日按流程,是袁逢的路祭,也是他下葬的日子。

  陈舒把下葬的时间定在午时,也就是正午。

  不过今天天气不怎么样,一大早起来天气阴沉,灰风阵阵,似要下雨。

  陈舒诵念祭文,一遍又一遍表情严肃地装神弄鬼。

  二百多太平道道士持拿法器,在旁唱诗。

  诗唱与天地鬼神倾听,礼赞的是天法清、地法明,人道无穷无已,因果报偿公平。

  音声飘渺,诗歌声音若隐若现,加上书写的时候刻意用了与此时不同的七言律诗的格调,因而整体显得既见韵律,又有些生涩悖时。

  这种生涩悖时感,放在塑造神秘感的事情上,颇有一些额外加成。

  陈舒诵念着,打散了头上发髻,披头散发,眉心点了一点朱印,眼上特意叫了崔不疑,给自己上了一层妆,是一层金色的,若有若无的眼影。

  如今看起来,莫名的妖异。

  时间临近中午,袁逢路祭出殡的时刻越近了。

  袁家按照陈舒的意见,召集了四千五百人,准备沿途为袁逢哭棺。

  陈舒拿了朱笔,在袁逢的木像的眉心同样点了朱印。

  也正是这时,下人唱报道:“张常侍,前来见礼。”

  陈舒抬起了头。

  终于来了!

  袁家人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袁术这个袁逢嫡长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要去迎接张让。

  大家还没有撕破最后一张脸皮,尽管看不起这皇帝爪牙,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张让按规矩祭奠过袁逢,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说道:“您就是陈舒陈道长了吧?倒叫我好找。”

  “您快随我来吧,陛下这几日正召见您呢,咱们这儿已经寻您两天了。”

  “快随我进宫去面见陛下。”

  说着,张让伸手就要来拉陈舒。

  陈舒后退半步,避开了张让。

  跪伏哭泣着的袁家人这时候也都站起。

  袁绍皱眉,袁术怒目。

  袁基更是怫然不悦。

  张让必然是不敢假传皇帝旨意的。

  所以,这是皇帝要对袁家动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