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风(上)
门户 · 守玄 · 3,113 字
袁逢的葬礼毫无疑问应当是隆重的。
陈舒也特意给他办理的很隆重。
一天下来,他自己水米未进。
袁绍和袁术以及几个袁逢的庶子跪在陈舒面前,捧着水、酒、饭、肉,请他能够自珍身体,陈舒并不理会,也不吃喝。
他惟是在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掬了一捧堆放在棺材前的小麦、抓了一把同祀用的大豆。
“去着人,把小麦磨碎,用豆子以火置铁板上,烤熟,而后细细磨碎成粉。两者掺和,端来与我。”
因着主持葬礼一天没有喝水,此时陈舒的声音变得沙哑。
他目光所至,众人无不分服。
潜伺的袁隗这时候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只手搭在陈舒肩膀:“陈道长,好歹吃些东西,休养身体。”
“叔父过虑了。”陈舒低声说道:“此次周阳叔父的葬仪,小侄是主祭,为与阴司同调,我是不能触碰凡俗食物的。”
袁隗看向袁逢的棺材。
他的兄长,如今已经躺在那里面了。
“唉。”袁隗叹气。
见劝不动陈舒,他也就不再劝说。
不多时袁家下人将陈舒所要的黄豆面与面粉掺和的豆面端了来。
陈舒嗅了嗅,点头表示满意,取了新从井中打了出来的井水浇进去,慢慢搅拌糅合。
面粉掺了水,揉成大约十一两左右的面团。
陈舒当着众人的面,一声不吭,将面团掰开成两份差不多大小的面剂。
随后简单揉搓,一面甩一面拉,企图将面剂子拉抻开来,变成一根细长的面条。
失败了两三次,终于成功。
陈舒将拉好的面条扔在下人举着的盘上:“拿去清水煮了,一根一碗。”
这面合揉两团,一共抻开了两根面条。
袁家的众人看着陈舒举措,不是很能理解。
但不久,下人将那煮好了的两碗面端来时候,他们就理解了。
陈舒将一碗面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面放在袁逢棺前。
这一会儿,他们再傻也知道了。
陈舒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面。
袁基张口欲言。
袁隗摇头:“何必如此呢。”
生人与死人吃同源而出的同样的食物,这样的举措,是叫人能够联想到非常多的东西的。
加上陈舒今日如此不顾颜面,又如此卖力。
袁绍朝着陈舒连连磕头。
袁基眼神复杂。
“袁家对你不起。”袁基在心里默默地说。
夜深,陈舒从袁家回家。
他身边的灵明合齐言安都已经困极。
陈舒却因为饥饿和干渴而没有睡意。
三个人沿着铺了素地道路一步一步走。
“这走错了吧?”齐言安说道。
虽然困,但他依稀记得,这并不是什么回家的路。
陈舒不说话。
灵明也只是费力张开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一眼齐言安的方向。
没有错。
没有一丁点错。
就是这条路。
这条还很陌生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恢弘府邸。
逾越礼制,富丽堂皇。
平日不开的府邸正门如今敞开着,府邸的主人以及他的同僚们如今揣着手,站在门口等候,心急却不焦急。
肃立的众人看着像是一尊尊雕像,冰冷生硬,没有人气。
“哒”
“哒”
“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道人影慢慢出现在昏暗的灯光范围内。
正门之下肃立等候的众人立刻活了过来,聚上来,一齐见礼。
“拜见陈道长。”
“诸位常侍,诸位道友。”陈舒平展双臂,以嘶哑的声音低沉说着话:“起来吧,我太平道中,不拘儒礼。”
灵明向后退了一步。
“道长请进吧。”张让躬身,比伺候皇帝更加奉仰崇尊:“我等已经为您备了酒席,权作果腹之用。”
陈舒今日必然是吃不好什么饭的。
“你们有心了。”陈舒跟着张让等人进府。
入席时候,陈舒问道:“皇帝这几日里,已经要召见我了吧?”
“是的,明天就可以。”宋典充作小厮,倒酒回话。
陈舒喝了酒,吃些菜,整个人才觉得活泛开来:“后天,按照咱们太平道的典仪,才是入藏的大日子。”
“那皇帝就会在后天召见您。”张让立刻开口。
陈舒低头吃着东西:“袁家待我极好。”
“给了许许多多的消息、钱粮、甲胄,只差直截给我们人手了。”
“袁家心怀不轨。”赵忠立刻说道。
“袁家这样不掖着藏着的心怀不轨,其实倒还算好的。”陈舒喝酒:“你们身为皇帝近侍,真的有舍弃掉雒阳的荣华富贵而离开的决心么?”
“有的。”张让连忙出席,朝着陈舒跪下:“道长容禀。”
“我哥几个,虽说看着不和,也却是有些仇怨,但大抵,是想要好好的做个人的。”
肢体和尊严一样残缺的宦官,在如今的世道里,是比小妾更加卑贱的存在。
他们甚至是人身依附于别人的“玩意儿”里的残次品。
张让这样表态,一众宦官纷纷起而跪下:“道长明鉴。”
陈舒低头吃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尽快收拾东西吧,时间不多了。”
“嘿。”
“原想着,等上几个月,造一场风起来的。”
“没想到袁逢死的如此凑巧。”
“现在不用自己造风了。”
“袁家给了我们一阵风。”
“那就用这阵风吧。”
用这阵风,送大汉归西。
陈舒在雒阳这许久,炖汤煮酒,终于到今日,火候足了。
吃饱喝足,陈舒起身离开:“此事之后,你们的家财,我会取用七成。”
“作为回报。”
“我叫世人记你们的好,为你们建庙立祠。”
“这之后一千年,天下人都要记得你们。”
十常侍等十二名宦官深深下拜。
“齐师弟是不是觉得很奇怪?”陈舒拿了一块儿牛肉吃着,一边吃一边走。
计划就要成功了,他的心里总有些起伏:“是不是觉得很怪?”
“陈师兄,他们是什么人啊……”齐言安不解。
这些人他都不认识的。
而且陈舒跟他们说的话也好奇怪。
分明的是可以听的懂的语言,却完全不懂其中含义。
“他们……以后也是我太平道人。”
陈舒笑着。
他跟齐言安的关系,论理说是师兄弟,有时候,他叫齐言安师兄,但更多时候,他把齐言安当作要被自己照顾和教育的师弟。
就像当年那些人面对自己一样的心情。
陈舒看着齐言安,决定继续说一些他可能如今还听不懂的话。
“我今日早晨,与我妻子,也就是你的师嫂,说起了昨日的事情。”
“我告她说,我昨日下午是与皇后在一起的。”
灵明脚步忽地顿住,脸颊狠狠一跳。
“告诉她,是因为我可能已经对她有了感情。”
“我觉得她可能也对我有了些感情。”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应当是很合理的。”
“但越是知道如此,我越是对她有戒备之心。”
灵明有一种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
“人是会变的。”
“这我是知道的。”
“就像我自己。”
“很多以前觉得必然接受不了的事情,如今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
“我开始妥协了。”
“想要切实地做事,向这个世界做出一定的妥协,或者说,根据现实而调整自己的做法,把思想理论做好本土化,是必然的。”
“但一旦开始妥协,目标也就会随之改变。”
“深埋心底的理想也就开始腐化。”
“陈舒不再是之前的陈舒了。”
“就像太平道的很多师兄弟。”
“我知他们也开始被改变了。”
“任何一个人或者组织,从诞生起,就必不可免的会被世界改造和感染。”
“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种规律,在单独的个人的身上,也是会淋漓展现的。”
“所以我最防备的,就是这个叫做‘陈舒’的个体。”
“撇开太平道未来掌舵人、神医、谁的丈夫、谁的救主这些莫名其妙的身份,陈舒,这个人,也是会被他所处的世界改造和浸染的。”
“只要他还想要做事情,他就要妥协。”
“一旦开始,绝无回头路可以走。”
“他已经进入了这个循环。”
“与进入到循环周期之前的那个陈舒,已经全然不同了。”
“所以最应被防备的,就是陈舒。”
“其次就是陈舒作为一个人,他所爱、所恨,他在意的那些人和组织事务。”
“这些都会是引发腐化和堕落的根源。”
“所以我越是对她有感情,就会越提防她,提防我自己。”
齐言安皱着眉头。
他完全听不懂。
灵明忍着没有逃跑。
“姑丈,到家了。”他小声说。
“是啊,到家了。”陈舒喟叹。
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温馨。
一种最应提防的暖色调的情感。
“回去睡觉吧。”陈舒轻声说着。
灵明如释重负,立刻转身,一刻也不想多待。
“陈师兄……我听不懂。”齐言安为难说道。
陈舒笑了笑:“听不懂,也是挺好的,权当是我在向你发牢骚吧。”
说出来之后,轻松许多。
陈舒撇开了齐言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烛火温暖。
美丽动人又温婉可亲的崔不疑比烛火更能温暖人心。
陈舒拥着崔不疑,向内间走。
经过梳妆台时候,陈舒向镜子看过去。
镜子里,冷酷沉静的陈舒看着镜子外温和无害的陈舒,呲牙微笑。
有些事情不知道才舒坦。
知道越多,内心越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