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处理
门户 · 守玄 · 6,013 字
众人正是群情激愤,要处理那少年人的时候。
陈舒这样的言论,毫无疑问是要引发太平道弟子们的不满的。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准领袖,本来入道时间短就是一大缺憾,如今再再这个自己人深思的节骨眼上偏帮外人,是很损毁自己在弟子们心中的威望的。
但事情是错的。
偷人从道德上就不对,但至少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情,涉事人之外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可置评的。
但是偷了别人的未婚妻,致使怀孕,还想杀了对方……就有些太不对了。
“楚师兄过世,诸位师兄此时心中难过,师弟我是知道的。”
“但是此事与他们无关。”陈舒面对众人,躬身而拜:“诸位师兄暂且息怒,这女孩儿腹中,可还怀着楚师兄的孩子!”
这话说出来,众人这时怒气消散许多,但仍是不满:“陈师弟,你可知道,若非此人将楚师兄打伤……”
“我比你们更清楚。”陈舒沉声打断:“楚师兄的伤,致残而不致命。”
“虽然严重,但是我太平道的医术,接续断骨、治疗这么一点皮外伤,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楚师兄今日之死,是他自己种因如此。”
“今日有果,是种昔之因得此果报,来日三阴黄泉之下,是非曲直自有地法评断。”
“他涉世双方,因其私密,非是我等应与惩戒者。”
“当务之急,是应当为着楚师兄办理他的身后事,并且,要准备为他的遗腹子筹备出生的事情。”
“留下个孩子,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楚师兄已死,除却这个孩子,他不再可能有别的孩子了。”
“难道诸位师兄忍心见到楚师兄断子绝孙么!”
“莫非诸位师兄想要看到数十年之后,诸位师兄儿孙满堂,楚师兄坟冢长满荒草,无非奉养,无人记念么!”
这样一说,基本上是用道德绑架。
众人这时候虽然满肚子气都没消,可是也不好再追究什么,只好一群人围住那少女嘘寒问暖。
女孩儿这时候却捂住脸,哭泣着一头往旁边墙上撞过去。
事情解决了,她的脸也丢完了。
冲动之下,不管是否真的想死,反正这个动作是做出来了。
李大目慌张无比,连忙上前,与几名师弟一同控制住了这少女。
陈舒叹气。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说实话怎么处理都不对。
因为自己就是处在错的一方。
但是不处理更不对。
因为现在错的一方不光是错,还很强。
所以他们是可以恃强凌弱的。
而且他们如今正在做的,也是这样的事情。
虽然太平道本身阵营和阵营文化上,就贴近于如今世道里的大部分势力、世家。
做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大部分人是没有心理压力,做起来,全部的成员也都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甚至短期来看,陈舒支持这种恃强凌弱,还能提高他在这个组织里面的个人声望。
但他仍然不想。
太平道可以贴近现实,可以顺应时代,可以根据现实的具体情况而做出本土化调整。
但绝不能堕落成为与本土阵营里的这些人,这些组织别无二致的一个组织。
恃强可以,但底色里绝对不能有凌弱。
这个口子一开,那么自己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他看着众人对那少女嘘寒问暖,转手就把那重伤的少年人扔在地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扶起少年人,又喊了自己亲随的灵明和齐言安两人一同前来找了少年人的几个侍从,把他们搀扶到路边休息,拿了随身的药包,简单为他们包扎。
过片刻,少年人稍稍恢复一些精神,怒视陈舒。
“小兄弟,你叫什么?”陈舒尝试与他交流。
少年人只是冷笑,并不回答。
陈舒叹了一口气:“这事情,本就是我们不对,你要殴打做了错事的楚原师兄,我们太平道是认罚的。”
“但你若说要杀了他……我们是不同意的。”
“如今你因我们的错而吃了亏……我们说到底咎由自取,但楚原师兄如今因缘际会,已经死去,照理,你已经得到了你所想要的。”
“我们在这件事情上,不能说不欠你什么,但也已经给了你回复了。”
“剩下的,无非就是我们的人知错而犯错,又痛打了你一顿。”
“你占了理,是对的人,又是被我们坑害了的,却要反过来挨我们的打,你心中不服,我是可以理解的。”
“这种事放在谁的头上,都不会服气,你要记恨我们,我也能够理解。”
“并且我个人觉得你也是对的。”
“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如今的程度……你现下应当着意的,其实并非是忌恨我们吧?”
“我看你衣着,又带了两个侍卫,想必也是有些家世的人。”
“只是家道清扬,不与世俗等若,不与俗流同伍。”
“偷了你的未婚妻子的人已经死了。”
“但你的颜面,你家的颜面,却因这事情丢了去,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且找不回来了的。”
“你应当考虑的,是你之后的人生。”
“还有你父母、家族的颜面。”
“不计自身者,可以为真性情;但若要说不计家人得失,那就是不孝!”
相比后世的人文精神的内核当中的“忠君爱国、孝亲敬友”的普世价值观内核,此时的人文价值观的精神内核稍微简单一些,就只是一个“孝”字。
所有的所谓“忠君爱国”“友善乡邻”“知礼守法”,那都是垃圾。
汉人最重孝。
且只重孝。
前古有“百家争鸣”的大世道。
百家思想如同斗蛊,争了个你死我活。
但到最后,无限惟上的儒家胜利之后,把百家的精要都吸收到自己一家的范畴当中,在官府的强令下成为所谓“国学”。
可他所推崇的所谓“仁”,所谓“大义”,所谓治理世界的核心的“礼”,在普世价值上,在经历了四百年的斗争之后,仍然要被“孝”吊着打。
这个“孝”,是华夏文明的底色。
人,可以不仁不义,不忠无礼。
但他不能不孝。
舍非生产方式发生变动,否者,没有任何人能够承担“不孝”的罪名。
这时这个文明的社会当中最高的罪。
陈舒面前的少年人在面对这个“罪名”的时候就很无措。
他只是个少年人,没有过被人戴高帽子的经历。
“我绝非不孝之人!”少年人涨红了脸,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只是倔强说道。
陈舒看着少年人,认真打量。
“我绝对不是什么不孝的畜生!”少年人指天而誓,都快急哭了。
陈舒只是看着他。
“我若是不孝之人,管教天打雷劈,地开陷坑。”少年人对着陈舒,对着自己的侍从,对着吃红果的马元义,看戏的齐言安、灵明发誓。
齐言安看着陈舒,想说点什么。
陈舒只是平静看着少年人:“我信你。”
“但是世人信你么?”
“我因为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可以安静地在你面前听你发誓。”
“但是别人呢?”
“别人眼里所看到的今天的事情是怎么样的呢?”
“别人只会看到,你是一个热血上头的笨蛋,是个不顾家声和父母颜面的蠢货,是个败坏家声的不孝子!”
“你因为自己的一己的私事,外扬家丑,致使自己丢了颜面,致使你父母羞于见人,致使你家所有人在外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这件事情,虽然是别人做错了事情,但搭上的,是你家的家声!”
“这一切,不是因为最开始做错了的那两个人。”
“发生这种事情,所有人都会知道,最开始是楚原和那个女子的错。”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难道是他们男的俊,女的美?”
“那女子既然与你结了婚约,在外人看,便是你碗里的肉,是你家里的人!”
“那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你自己也是认的。”
“但是她如何又与旁人有了私情呢?”
“还不是她自愿的!”
“她为何自愿呢?”
“因为你没有能力留住她,因为那奸夫勾搭女人的能耐比你强,因为那女子天生荡妇!”
“但归根到底,人家都会觉得你其实不如那奸夫。”
“这一环里,你没有一点错,你是无辜的,你只是个很普通很老实本分,很平常的弱者而已。”
“出现这种事情,你没法儿预知,也不能避免,你只是比较倒霉。”
“但是这种事情出现了之后,你应当怎么做呢?”
“或者说,正确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呢?”
“你应当捉奸在床。”
“这一点你显然是做到了的。”
“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你应该愤怒,但是你又应该保持愤怒。”
“因为这种事情无论如何,其实是不能传扬出去的!”
“一旦传扬出去,人家先会骂奸夫淫妇,后会笑你父亲眼瞎,竟给儿子挑选了这么一个天生荡妇的女子为妻!”
“所以你这个时候是最不应当把事情传给天下人知道的。”
“你应当捉奸在床,然后把他奸夫淫妇两个一齐控制住,稍微打一顿解解气也是可以的。”
“随后你要把这女子的家属请了来,告他们知此时。”
“最好是请了来这荡妇的父母兄弟!”
“因为这些人,也不会把这件事情传扬出去。”
“随后你请了你父亲,告他知此事。”
“之后你们两家结亲肯定是万万不能的了。”
“但是也要体面地结束掉这份婚约。”
“与女子家里头统一了口径,为维护家声考量,叫这女子病上一段时间,婚期将近时候,从她家中选一个容貌更好、性情更佳的女子,作为补偿,带着更高的财礼,来与你成婚。”
“如此,你父亲不会是一个睁眼瞎,你家中没有存在过你妻子偷人的经历,你个人的颜面也跟着保住了。”
“之后即便再有人把这件事拿出来,传扬了开,那丢人的,也只是那女子和女子家里。”
“跟你父母就没有任何关系,与你家也没有任何干系。”
“反而你换了妻,有识人之明。”
“你也不必背上不孝的名声。”
“这时,便是两全其美之事了!”
“但是你做了什么呢?”
“你把事情捅开了!”
“你看看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大街上!”
“是天下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那两个人都是矢,但他们只是在家里拉矢,不雅,有错,这一点不假!而你,你是把他们拉出来的矢举起来,举到了外面,举到了世人面前。”
“旁人原本提起这件事情时候,会觉得你是受害者。”
“但你既把矢举了出来,那你除了受害者,还是蠢货,是傻子!”
“连带着,你父母生了傻子,你父母识人不明,你家里没教养,不知道教你应当如何处理这事情!”
“你把你自己、你家人、你父母的颜面都败坏干净了!”
“你还说你孝顺……谁信?”
少年人被陈舒这一大串话吓坏了,涕泗横流:“那……那我应该怎么办……”
年轻人遇到这种事情,就是不可能冷静得下来。
“你现在不应该除了生气什么都不做。”
“你应当想办法挽回你父母、你家族、你自己丢失了的颜面!”
“那……”
“不要这那那这的,冷静下来。”
“首先,得知道,你错误的处理方式已经无可挽回。”
“也就是说,丢了的颜面,拿不回来!”
“但……”
“但什么但!”陈舒厉声喝斥:“没有但,只有补救。”
“颜面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别人怎么看!”
“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是其根据。”
“是没法在事情已经发生了的情况下不做任何事情就予以补救的!”
“所以……”
“所以你更应该做些什么!”陈舒每每在少年人思路成型,言辞接续之时开口,一面震慑,一面阻塞其思路,把他带入到自己的思考逻辑当中。
“所以你得要做点什么,扭转天下人对你的看法!”
“你得为你父母,得为你家族,得为你自己以后的人生,做出一点东西来。”
少年人呆呆地点头:“是的,我应该……做点什么。”
但是做什么呢?
他下意识看向陈舒。
众人也在看着陈舒。
马元义吃着红果。
咀嚼着红果的果核。
这位师弟……
果真比师父更会骗人的。
“你是不是想问我,你现在应该做什么?”陈舒慢条斯理。
少年人点头。
“那我问你,你现在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我得给我的父母,我的家族争一份颜面回来。”少年人说道。
“为什么要争这份颜面?”
“因为我害的我父母丢脸,害的家门蒙羞。”
“为什么你的父母丢了脸,你的家族蒙了羞?”
“因为我的定了婚约的妻子偷人,怀了别人的孩子,我还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了。”
陈舒听了少年人越说越自信,越说越流利的回答,赞许地点头:“孺子可教。”
“既然是在未婚妻身上丢了的颜面,你觉得你应该如何拿回来?”
“我得找一个比这贱妇人性格更好,家世更高,容貌更美的妻回来,叫世人都看着我与她恩爱不疑!”
“只有这样么?”陈舒质疑道。
少年人略作思考,自己摇头道:“当然不能只有这样!”
“还有什么?”
“还得叫世人见到这贱妇背叛我的下场!”
“你要对她下狠手?”
“不!”少年人摇头。
顺着陈舒的思路,他觉得自己不应当对那贱妇人下手。
甚至自己应当在那贱妇人落魄时候伸出援手。
颜面的事情,虽然错事是他们奸夫淫妇做出来的,可是脸是自己丢的。
自己是冲动了,是愤怒冲昏了头脑,致使家丑外扬。
与之相对的,想要挽回,就必须做出相反的举措来。
一定要克制。
不只是要克制,还要施予与愤怒等量的悲悯。
他想着,对陈舒说道:“就叫着妇人嫁了那已死的奸夫,叫她受父母亲族唾弃,叫她后半生落魄,而我不仅不能对她出手,反而还要接济她,庇护她!”
陈舒赞扬道:“这倒的确是很好的办法。”
少年人激动不已:“那就这样做!”
“但是还不够。”陈舒适时否定:“你平白地挨了太平道的打,你不怒?”
少年人一愣。
似乎,并不生气了?
打,确确实实是挨了。
而且是自己占理的时候挨了打,那自己应该生气啊!
他迟疑着,正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时候,陈舒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少年人脸上:“这不行的!”
“你得生气。”
“你现在是受了我们的害,是深受其害的人,是被欺负了的。”
“你被欺负了,你得要恨我们,你得要愤怒起来。”
“你不能不生气。”
“那女子要嫁给太平道的死人,你也是不能接受的。”
“因为她这样做,你是被背叛和辜负了的。”
“你是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住的,是丢了颜面的。”
所以得要生气。
陈舒给的理由很充分。
少年人捂着脸,看着陈舒。
陈舒越是这样说,他其实反而越是没有愤怒。
除了最开始挨了这一巴掌时候的懵,后续越发对陈舒充满感激。
陈舒叹了一口气,抬手在少年人脸上又扇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
少年人白皙的脸上留下五指红印。
“你得要生气啊。”
少年人咬着嘴唇。
陈舒又是几巴掌。
少年人吃了疼,终于眼里蓄了泪珠,脸上露出了类似愤怒的情绪。
“来给我一下。”陈舒说道。
少年人的手掌握紧又张开。
目光死死锁在陈舒脸上。
“来一下就行。”
陈舒温声说道:“你不愿使劲儿,那就轻一点也行。”
少年人这时候咬紧牙关,反手一巴掌扇在陈舒脸上。
离得远远的,太平道的众人原本看到陈舒与少年人对话,看到陈舒扇少年人巴掌,其实是蛮开心的。
但一见陈舒被打,马上生起气来,一大群人涌了过来就要对少年人再表演一下群殴的打法。
陈舒起身,捂着脸拦在前面,挡住太平道的众人。
“诸位师兄息怒。”
“诸位师兄,事情已经发生,楚师兄已经死去,如今不是动怒的时候。”
“我们当务之急是应当谈妥保留下楚师兄的遗孤。”
“我已与此人谈过了,我们赔偿他家黄金二百斤,盐巴十石,锦缎十匹,他明日就将去与这女孩儿解除婚约。”
“随后我们得正儿八经地把这女孩儿给楚师兄娶回家去。”
“楚师兄的这个孩子,一定要跟楚师兄姓!”
“同时因为楚师兄是我太平道人,生时,他为我太平道做了许多的贡献,死,也是死在我们太平道中,所以这孩子未来从生到长,其中花销,应当一应由我太平道负责。”
“其中的花销,应当走我们太平道的账目。”
“诸位师兄意下如何?”
众人听到这里,哪里能有什么意见?
人死了,我给你把老婆的名分定好,把你的孩子给你养大,这是多么慷慨的人物?
众人都是太平道人,想到这个待遇,心里都是火热,想到自己以后也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甚至不禁有些高兴起来。
虽然对刚刚死去的楚原不太礼貌,但大家此时都想笑。
陈舒回头看了一眼少年人。
少年人点头,满面怒容说道:“我同意了。”
陈舒点头。
“诸位师兄,此时就到此为止吧。”
陈舒看着灵明:“你去送这少年人回他家里去。”
灵明点头,搀扶起少年人。
少年人很是配合,最后感激回头看了一眼陈舒,便带着自己的侍从离开。
陈舒松了一口气。
身旁吃红果的马元义这时候递了一颗红果来。
陈舒低头看着这颗红果。
是糖渍的。
“尝尝?”
酸甜可口。
“挺好的。”陈舒吐出一口果核:“马师兄来看笑话?”
“没看到,不过看到了陈师弟的……陈师弟的口才是很厉害的。”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