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断章
门户 · 守玄 · 2,632 字
付费解锁相应的功能,在这一刻成为了两个陌生人的共识。
陈舒饮了酒,便听到面前的何皇后抬手摒退了在旁侍奉的宦官和侍女。
“陈道长可知道,近来陛下对陈道长,是很有一些兴趣的。”
“怎么?”陈舒抬眼:“陛下知道了什么了吗?”
“陛下旧居深宫,本来是不应当知道的。”
“可是上一次大贤良师入宫之后给的药用完了,张让便向陛下进奉了陈道长的法子,用以给陛下藏养精气。”
“所以陛下知道了我。”陈舒恍然:“陛下已经到了非要用药才能够恣意享乐的程度了吗?”
何皇后面色晦暗:“陛下荒唐,举世皆知之事,陈道长精擅医术,这种事情,还需问么。”
陈舒摇头:“那么皇后可想过,皇帝是为了什么而动了废长立幼的念头呢?”
何皇后脸色更加难看:“陈道长究竟想说什么!”
陈舒摇头:“我所想的,跟皇后所想的,大概是截然不同的。”
“袁家的袁重明告我说,皇帝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很有心机,早些年,甚至想要重整朝政。”
“我想着,这样的一个人,对于‘太子’之位这样重要的事情,应当不会只凭借自己一人的好恶而轻擅地做出决断。”
“陈道长的意思是?”
“朝廷式微,不是这几年之间的事情。”
陈舒缓缓开口:“我找袁本初借取过最近这些年的卷宗。”
“我没看别的东西,专门看了看人口和地亩数。”
“这是个一般人可能不太在意的数字。”
“因为没什么用。”
“但我注意到,冲帝永嘉元年,天下有总共九百九十三万七千六百八十户,计四千九百五十二万四千一百八十三人;而就在仅仅一年之后的质帝本初元年,这个数字就变成了九百三十四万八千二百二十七户,计四千七百五十六万六千七百七十二人。”
“皇后能心算出这中间,天底下少了多少万户,少了多少万人吗?”
“这一年当中,没有旱涝之灾。”
“不过据家师的回忆,确实有瘟疫。”
“皇后觉得,这个减少了的数字,仅是因瘟疫而减少的么?”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官面上统计出来的数字,是官府收税的依据。
这个年代,因为交通的不便利,所以即便是最可怕的瘟疫,烈度最高的急病,传播最快的病毒,都达不到能够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蒸发掉整整一百九十五万七千四百一十一人!
没有大面积的旱涝灾害的情况下,以大汉的体制和社会结构而言,一年之中减员接近二百万人,整个社会的二十五分之一的人口,这个国家会瞬间崩溃!
何皇后对数字并不敏感,所以她没有觉得这个数字的变动有什么问题。
“陈道长想说什么?”
“皇后别急。”陈舒笑着:“本初元年之后的十年,也就是先帝孝桓皇帝永寿二年,出现了两个数据。”
“一个数据是,天下有户数共计一千零六十七万七千九百六十户,人口计五千六百四十八万六千八百五十六人;另一个是,户数一千六百零七万九百零六户,人口五千零六万六千八百五十六人。”
这也已经是二十六年前的数据了。
出现官方数据不统一的情况,一般就说明,数据本身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只能造假;又或者,朝廷实际上没有去实实在在的在统计数据,而是根据各种条件,去猜想这些数据。
在永寿二年之后的最近这些年,朝廷甚至没有再统计这些数据!
连猜想,都没有过!
陈舒所报出来的这个简单的数字是单一数据时,无论其真假,起码都代表着朝廷是有能力统计的,而有能力统计,也就可以说,朝廷对于税收,还有着一些主导权。
有了数字,各地应该交多少税,朝廷心里是有谱的。
哪里少交了,哪里数据不对,朝廷有一个起码的掌控。
但是后面出现两个数据,甚至无法统计数据,就很有意思了。
这代表着朝廷的权力在各个地方,已然基本与实际脱离。
而比朝廷权力更加萎靡的,是皇权。
“皇后是不是觉得这数据很没意思?”
何皇后顿首。
“没有关系。”陈舒摆手:“我想告诉你的事情是,朝廷式微,已经是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的事情。”
“皇帝陛下、先帝,在这些年里,说是倚重宦官,说是荒淫无度,说是倚重外戚,说是敛财无度……可是皇后,你在皇宫里生活了这许多年,你的生活,有变得更好么?”
何皇后一愣:“这个我倒没有如何注意过……”
“那么我换个角度问。”
“皇帝这几年,招入宫中的年轻貌美的女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少了。”这是何皇后专业对口,能够不假思索便给出确定结论的事情。
“陈道长的意思是……”何皇后似乎抓住了某种脉络:“皇帝的钱,一直没有真的完全放在享乐上?”
“如果皇后关注过令兄与朝中士人的交流,一定能够知道,令兄何侍中如今在士人当中的口碑——大家都觉得他很吝啬。”
“另外,宦官们……平日里出手便大方么?”
何皇后摇头。
那些个太监一个比一个抠门。
“袁重明一直跟我说,先帝与皇帝有心重整朝纲,所以倚重宦官、外戚,想尽各种办法捞钱。”
皇帝也差不了饿兵。
皇权衰落,京畿的军队虽然说起来还在皇帝掌控当中,可是若是皇帝拿不出钱来给他们养家糊口,那么这些大头兵还会不会听话,那就是谁都能猜得到的事情了。
朝廷里的各种实事都是没钱就完全没办法做的。
想要重整朝纲,第一件事情就是——钱!
宦官能捞钱,就用宦官;外戚能捞钱,就用外戚。
不要脸面能捞钱,那就不要脸面!
至于“太子”的位置?
嫡长子继承是多少年以来的规矩。
士人们是天生拥护刘辩的。
而且蠢一点的皇帝不是更好么?
何进和太监们也是天生就拥护刘辩的。
因为太子在“规矩”上,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分润皇权的。
但皇帝天生就要防备“太子”。
因为太子可以分润皇权,还能在必要的时候按照规矩,让皇帝去死。
有了太子,就算哪一天皇帝猝死了,那也没什么。
大家照规矩,把太子推上去,就行了。
这对于皇帝本人而言是一种威胁。
而若是刘辩成为太子,那么有着共同利益的何进、宦官就与士人们成为了一条战线的人。
皇帝便成了孤家寡人。
无论皇帝本人是否还想恢复皇权,重整朝纲,这种境地,他都是要避免的。
这一点,是何皇后看不到的。
“皇帝想要捞钱,那么宦官、外戚当然要互相撕咬,当然要与有钱的士人为敌。”
“但是士人们天生拥护嫡长为太子。”
“士人拥护的,皇帝就要反对。”
“皇帝并不在意谁是太子,他只是不能让刘辩成为太子!”
陈舒双眼紧盯何皇后。
“而且令兄都已经到了如今的位置了,皇帝也不可能放弃他的。”
“所以,假入皇后有了另外一个儿子。”
“这个并非嫡长子的孩子,就可以满足皇帝的要求!”
“他不是嫡长子,所以士人们不会拥护他。”
“但他又是何侍中的血亲,所以何侍中拥护他。”
“而那些被皇帝豢养的,疯狗一样的宦官,也因为你兄妹两个的身份,会拥护他!”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皇后你再生一个孩子!”
陈舒断章取义,认认真真与何皇后对视。
何皇后呆呆地点头。
过好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俏脸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愠怒:“陈道长说着些是什么意思!”
“离间陛下与朝臣么?”
“当真胆大包天!”
说话间,起身就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