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阴损心
门户 · 守玄 · 2,130 字
这个时代不存在所谓“贪污受贿”的说法。
官僚们兼并土地,以权谋私,是正常的,是合理的。
也是合乎制度的。
唯一有潜在规则的,其实不是收钱不收钱。
而是什么级别,最多应该收多少钱。
贪污受贿,往往是官员下马的理由,而不是原因。
史官们夸赞一个官员清正不阿的时候,往往会给加上一段辞钱不受的戏码。
这些戏码跟领导视察时候街道上的小贩一样,处于存在和不存在的纠缠态。
大部分时候,官僚们只收自己级别应当收取的钱财,只收自己的家世可以收取的背景的人的钱。
有些送上门来都不能收,有些不给就要你好看。
在这样的社会大环境之下,陈舒也没想过要让自己手底下的道士们多么清正廉洁。
封建社会当中,主要的规律特征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创业早期,大家迫于压力,限于条件,出于理想和利益的纠缠当中,只要能够在大事上面做到齐心协力,往往便可得到成功。
可是大家齐心协力的最终目的,是让自己,让自己的子孙、家人得到更好的生活。
这是一种投资。
投资是要回报的。
大家爬山越川,舍生忘死,成功之后,论功行赏,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好日子,这也是理所当然。
即便皇帝,即便神仙圣人,也得要承认这样的想法的合理性。
因为这样在这时,就是“对”。
是“正确”。
也是“人性”。
很多时候人们提到“人性”“正确”“对”的时候,是不须理会其“前提”的。
这些东西,具有其“阶级性”和“时代性”。
——我父亲抢劫了你家的钱财,他死后把这些钱财传给了我。
所以这些钱是我的。
这是“对的”。
可是同时,这些钱也是你的。
所以我守卫我的钱,是对的。
你抢回你的钱,也是对的。
不提“前提”,那么我守卫我的钱是对的,你抢回你的钱,就是错的。
这些钱原本不多,我家中三代经营,使其翻上百倍,你再来抢,抢回我所有的钱,你也是对的。
但我要守卫我的钱,也是对的。
不提我家经营的事情,你是对的,我是不对的。
这个时代没有所谓“前提”的概念。
所以你守卫你的钱对,我抢回我的钱,不对。
“我们”都认为“我”抢回这些钱不对。
那我“我们”这些没有进一步野心的人,就是不会跟随“我”去抢回这些。
道士们如此,农民们如此,士人们,也是如此。
所以完全的杜绝掉道士们贪污受贿的可能性,在这时是不合理的。
但是陈舒又要控制住道士们可能的贪污受贿的程度。
并且设置黄线。
必要的时候,这条不上秤时候,完全没有重量的黄线,一拿上秤,便需有压死人的重量。
这样可以使矛盾转移,民怨宣泄一阵子。
自己还可借机获取到“青天大老爷”的称号,更得民心。
这是很无奈的规矩,别说陈舒,就是张角,他也不可能说要改变就能改变。
只是希望,道士们掌握了这些与实际资源相联系的权力之后,腐化速度慢一些。
陈舒点了人,找来了文册仔细翻看。
这文册是他要求主事的道士们必须记录的。
理由是公事涉及的账目和具体情况要给道中留底备查。
因为制度是草创,道士们不熟悉,负责分管的石芝、李大目等人也不熟悉,所以很多东西,相当死板,涉入到具体的社会实践问题当中,也滋生了一些问题。
不过因为太平道在雒阳人数少,行动的规模也小,船小好掉头,所以很多事情即便大家初次遇到,惊慌忙乱,不知所措,但到底也能够很快解决。
当然,这其中很多的解决方案,其实是违反陈舒定下的规定的。
但是也没法子。
陈舒看了这些纪录,也并不生气。
他们已经做的不错了。
至于规矩被破坏……
那只能说是,这个规矩目前来看还是比较理想化,距离实际的生活和社会实践所需的,比较远。
一些错的厉害的,当然应需得到纠正,可是却不能完全的打击他们。
看了看具体情况,陈舒又查了账目。
账上的钱,大部分是他最近这些日子里拉赞助拉来了的。
比较大的支出不多,却基本上都是崔不疑拿走了的。
陈舒看了看。
这些支出,一部分是拿去各处送礼、应酬。
督办的事情也简单——把段颎的家人送回凉州。
其次就是定好粮食、盐巴、药材、铁器、牛皮牛筋牛角、木材等战备物资的采购路线。
涉及的人脉需要一家家联系过去。
这里面的定金、拜访的礼物,都是极大的开销。
当然,拜礼之后,也会收到一些回赠。
崔不疑也一样样把这些东西记录了下来,并且交兑到了库中。
不过这些多是首饰、丝绸、玩具之类的。
这些东西,普遍是放在太平道里没用的东西。
虽然价值很高,虽然很值钱,但是没有用。
陈舒思索了一下,选择暂时搁置。
这些东西,是不好拿去发卖的。
而且这些东西似乎又引起了他对于另外一个问题的关注。
——太平道众人,基本上都是男人。
都是男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在大部分的社会当中,成年的男性都是社会的主要劳动力,是政府主要压榨的对象。
也是国家主要战斗力,主要活力的提供者。
成年男性多,国家和组织的活力就强。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成年男性的生产力高、战斗力强,这是没错的。
可是他们的消费弱,而且不受牵绊。
道士们也如此。
大部分道士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
他们的生活当中,少量的娱乐活动是大家一块儿吹牛。
其次就是师兄弟们约着一块儿去找娼妓。
舍此之外,很少有别的消费。
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的钱是可以攒下来的。
能攒下来,就意味着,金钱对于他们的诱惑是很小的。
钱多钱少无所谓,够吃够喝就行。
如此的话,由津贴升降而维系的奖惩制度该怎么办?
如此的话,这些太平道的道士们所占据的社会资源……几乎相当于地主们地窖里的钱一样。
弱流通,甚至不流通。
不能让他们这样攒得下钱!
得想办法叫他们把钱花出去,而后再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