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制度设计

　　自古以来，宗教的传教就不是拉着一个人说些什么“老乡你看我们这个神他真厉害你赶快过来信一下”“兄弟你瞧这神明高大威猛，必然神力丰沛，我们赶快拜一拜”“我们这个教比别的教派更古老，而且供奉的是咱们本乡本土自己的神灵，所以你们应该信我们”。

　　这类的话对于宗教的传播起不到任何作用。

　　任何正常人，无论他是多么的愚昧，只要他是个正常的，心智堡垒没有被攻破，那么他就不会对一个在自己认知和泛信之外的所谓“神明”在最初时刻就开始信仰。

　　惟是在其心智动摇，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谓之“信仰”的颅内“概念插件”才能够植入。

　　也就是说，先把冰箱的门打开，然后才能够把大象放进去。

　　重点是，且仅是，开门。

　　所以在以“开门”为目的的时候，任务就细化，变成了挑动对方的情绪。

　　这个就简单且直白许多。

　　挑动情绪可以分为正负两面。

　　而且最经常是用言辞来挑动。

　　因为用嘴，就不需要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成本就可以低到几乎零成本。

　　成本低，试错的机会就多。

　　这一句话不行，就那一句话，招数千千万万，总有一款适合你。

　　当官的想不想升官发财死老婆？

　　经商的想不想遇到好骗的凯子？

　　有儿女的希不希望儿女不生病？

　　孝顺父母的想不想父母都健康？

　　胸怀大志的想不想一展胸中抱负？

　　凡是正常情况下无能为力的，都可以变成宗教人士的“饼”。

　　正常人基本上过不了这一关。

　　意志坚定的、知识广博的，见多识广的，戒备心强的，这些空口白话可能没有用。

　　那就用负面的。

　　昨天切菜伤了手吧？

　　血光之灾。

　　同年玩水淹到过，险死还生吧？

　　祖宗庇佑。

　　与心仪的人感情进展不顺吧？

　　乌云盖顶。

　　不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普通人的生活，不称心如意才是常态。

　　对于这种“不顺遂”，本能是保有一种否定和排斥态度的。

　　这种厌弃而又无可奈何，是很容易滋生“畏惧”的。

　　即便意志坚定，身上难道就不疼了吗？

　　即便知识广博，心里难道就不怨了吗？

　　即便见多识广，脚下的路难道就好走了吗？

　　即便戒备心强，头顶的天难道就不黑了吗？

　　你的不顺遂是我家凶神的捉弄，你不供奉他，你以后继续不顺遂。

　　而且以后可不仅仅是这种程度。

　　这样的恫吓，足够让大部分人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因为虽然“神”是虚的，但是身心的伤是实的，生活中的坎坷也是实的。

　　有了疑虑，也就够了。

　　正负两面之外，是软硬两手。

　　人总是会有其社会关系的。

　　对陌生人有戒心，对同床共枕的枕边人呢？

　　对子女、父母呢？

　　对亲戚朋友呢？

　　宗族社会里面，把握住一个人，往往就可以把握一家人。

　　这是软。

　　而硬的，则是以宗教这种组织对不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普通人，几乎是碾压姿态的。

　　制造一些冤假错，很难么？

　　变成别人的救世主，很难么？

　　一点也不。

　　以前的太平道，传道方式是施粥舍药。

　　施粥舍要之后，建立了基本的信任关系和感激情感，门自然也就开了。

　　随后传教，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是用正面，是花费了真金白银，把物资正儿八经递送出去了的，效果比单纯的空口白话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但这样很有问题。

　　这样花费太大，这样成本太高，这样试错成本太高。

　　而且道士们不懂得太多，只是野蛮传教，说实话，效率低，中间还有很多用强硬手段的，骗人钱财的，淫人妻女的，中饱私囊的。

　　问题非常多。

　　如今陈舒既然接手了，自然是制定了相应的规矩把过去野蛮生长的情况控制住了。

　　当然，也只是勉强说控制住了。

　　办法也很简单。

　　就是那七百五十钱的津贴。

　　因为这个钱不多不少，道士们若想要，简单的骗个几家老百姓也能拿到。

　　但那样一是不稳定，二是比较累。

　　三则，陈舒许诺过，这个钱是从生发到死的。

　　这很重要。

　　这意味着只要不被太平道扫地出门，这个钱是一辈子的钱。

　　是铁饭碗。

　　而太平道有开除过人呢？

　　完全没有。

　　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先例，所以大家考虑问题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

　　这个钱，就是从生到死的一个钱。

　　而能够影响这个钱的变量，陈舒给出了两个。

　　一个是涨。

　　在道中职位改换，负责的事情多了，就涨。

　　另一个是跌。

　　出了问题就跌。

　　除了任何问题，都可能会跌。

　　这个问题，就包括了传教。

　　这样的机制下，道士们连主动传教的打算都没有了。

　　因为不做就不会错。

　　这么一点点钱，就可以完全的摧毁道士们主动传道的积极性。

　　这是以担责为威胁主动培养出一批“官僚”来。

　　但是在野蛮生长的时候是好用的。

　　作为弥补，陈舒也设计了补足的办法。

　　就是另外一套专司传教的规矩。

　　——之后太平道的传教，将会杜绝掉三五个道士说一声就跑出去自己分包片区主动传教的行为。

　　转而，变成划分区域，记录在册，由道中分发任务的形式。

　　这样其实也并不是多好。

　　但是很有一点优点，就是明晰。

　　这是建立相应规矩让大家接受的最好的流程了。

　　道中分发任务，是先记录地形、户数，而后划分区域，明晰权责。

　　因为要废除掉野蛮的传教方式，所以安排任务的时候，传教往往就是伴随着施粥舍药的过程的。

　　传教，必须在施粥舍药之后。

　　这是规矩，定死了的。

　　花钱就花，陈舒是不怕花钱的。

　　今天花的多，明天挣得多。

　　因为传教被规矩规定了只能在给予具体好处之后，所以单独传教而后出问题的纪律就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道士们由此其实是很欢迎多几次传教行为的。

　　——施粥舍药的过程，是手里沾油水的过程。

　　哪怕胆子小，规矩最开始施行的这两年里，大家不熟悉，不敢伸手贪污，那也是可以掌握资源的过程。

　　优先发给谁；发谁多一点；如何控制分发的量，这都是道士们可以自主调控的。

　　也因此，这是他们的盈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