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稳中求进
门户 · 守玄 · 2,038 字
陈舒在这里卖了一个关子。
他顿了一下。
霎时间，伸长了脖子等着的众人都缩回了脖子。
延年益寿的含金量，大家可能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无论是何朝代，都是必然上心的。
尤其是这些享尽了人间富贵的既得利益者，更是希望自己能够与天同寿。
陈舒慢悠悠喝着酒。
众人心急，却又不敢开口催他。
只袁绍一人，听着陈舒的论述，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曾听闻陈舒讲述的“三阳法”。
如今细细想来，似乎这些东西，与“三阳法”，也是一脉相承的东西。
所以核心要义，是维持“稳定”么？
这倒也……很是合理，并且似乎也与世事有相通之趣旨。
“具体说来，就是维稳。”
“稳中求进，维持发展。”
陈舒简短说道。
众人起先皱眉。
这“维稳”二字，听来倒不似是什么延年益寿的法，倒反而像是……
众人面面相视，尽皆无言。
这时候袁绍抚掌而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荀悦不解，问道：“袁本初，你笑什么？你懂了？”
“自然是懂了的。”袁绍笑着：“所谓‘维稳’，诸君听来，是否觉得这更像是治国之要而非延寿之要？”
“这是肯定的。”荀悦点头：“治国之要，首在‘维稳’。”
陈舒松了一口气。
果然。
这所谓的“维稳”，当真是封建社会里最首要的东西。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陈舒始终感觉格格不入。
他的思考和行为，虽然看着是正常人了，看着并不是什么脑子有缺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与周围的人，与周围的世界有隔膜的。
好似隔了一层玻璃，似乎什么都看不出，但又确确实实的存在。
这种隔膜感，越是掌权做事，越是清晰无比。
前些日子与崔不疑交心，两人关于太平道教义的讨论当中，陈舒才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意识形态与此时的人们有所不同。
所以他虽然看着是与这个时代里的人一样的，也能够熟谙一些人们行事侍候的潜规则，但他始终是局外人一样的状态。
此时的人讲究的是感觉。
在思考的最开始，不必明说的基础条件便是“理当如此”。
而陈舒的思考基础，则是“是这样的”。
看着是没有什么差别，但实际其中有霄壤之距。
而此时的人们重视的，理解里的，是“平衡”。
他们的世界观就是“平衡”为主的。
而陈舒的世界观是不讲究平衡的。
他要深入微观。
落实到思考和做事里面，就是所有人都在“我觉得”，而陈舒则是用着“因为所以”。
因为药性是这样，所以可以针对性的用药，治疗特定的病。
我感觉这个药的行状跟这个器官的形状相似，所以它必然可以滋补这个器官。
在“我感觉”的思维习惯下，人们会把“好人”当作完全的毫无缺陷的道德完人。
他们会把一件事物的道理顺推到另外一件丝毫不相干的事情里面。
把治国的道理代入到治家。
把对敌的手段应用到夫妻相处。
把针对贵族的戒条模糊其基础语境塞给所有人当鸡汤。
圣人们的圣训总是要概括化、模糊化，好似一句话包含了无数的道理；世界万千，尽在圣人眼中。
这就是“封建社会”强生产资料人身归属性质带来食利阶级之后，总会流通的一种思想习惯——儒家的思想习惯！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惟上”。
而“维稳”，则是“惟上”的思想习惯里面最核心的，确保食利阶级的基本统治和狗腿子阶层的基本好处的最关键因素。
比起资本主义世界里面强增殖属性的向外掠夺和扩张以求取最大利益的思维习惯，“维稳”是不需要发展什么先进生产力的。
——改变会带来变数。
这是“稳定”所不喜欢的。
所以陈舒提出了“印刷术”，崔家也并不多么感兴趣。
——崔家这样的大地主老牌士人家族，不缺那么一点好处。
倒反而是相关生产力和技术水平的突破会带来一定的坏处——那就是需要扩张。
扩张是一件好事，但崔慎这老不死目光很尖锐地看得到——生产力发展带来的扩张跟他们平时构陷和放高利贷骗取农民的土地、人身自由的扩张是不一样的。
发展生产力而带来的扩张是一种碾压侵吞式的扩张。
这种扩张的结果一定会是打破既有的格局和规矩。
如此，就会破坏“稳定”。
这是崔慎所害怕的，所以陈舒向他提出了印刷术的构想，他却连考虑都不考虑。
他宁可用效率低的方法来掠夺财富。
他们，宁愿用低下的生产力掠取财富。
封建社会的统治者们，宁愿如此！
上下两千年来，中外不同的体制之下，依托于土地所有权而存在的这些食利阶级，宁愿如此。
而“维稳”，则是他们思想构成中的，核心。
陈舒在崔不疑的启迪之下，临时修改了一部分的教义，将“维稳”的思想观念塞进了自己的太平道教义当中。
在座的众人在短暂的思考之后，都觉得有道理。
“原来治身竟也如治国。”荀悦钦佩不已：“太平道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善道！”
卫兹越是思考，越是觉得，延年益寿，理应是以“维稳”为核心的。
人乃是天地之精，自然之灵。
国乃是圣人之制，苍天之属。
治人身与治国家的办法有互通之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原来延年益寿的妙法竟也在这治国安邦的圣人言论当中。
果真，果真！
卫兹想着。
荀悦想着。
袁绍也想着。
所有人都觉得应当如此。
这是符合他们的思考的。
这当然也是符合他们的三观、他们的思维逻辑的。
所以他们越是思考，只会觉得，陈舒的话，越对！
他们太聪明了。
他们的脑子太好使了。
他们太依赖自己的脑子和自己的思考了。
所以陈舒骗起他们来，才更加容易。
‘越是这样的聪明人，骗起来就越容易。’
楚天舒在那边恶劣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