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猜忌
门户 · 守玄 · 2,890 字
太监们鱼贯而出。
太平道道士在他们背后挥舞手臂道别:“各位慢走。”
这群太监,该当是今天最后一批的观光者了。
太平道道士送走了太监们,又坐在地牢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到没有人来,便关上了门。
他拿出那块儿玉佩仔细打量。
“看不出是不是宫里的东西。”道士说道。
马元义从旁边的小房间里钻了出来。
该他守夜了。
“石师弟早睡吧。”马元义接过玉佩看了看:“玉是好玉,但做过处理,看不出主人的身份来。”
“所以他们不是?”石芝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马元义摇头:“出手是不是很大方?”
“是挺大方。”石芝点头。
这群太监并不是出手最大方的,可绝对是最特别的。
“他们有十几人,看得很仔细、很认真……甚至很痴迷。”
“若然不是技艺超绝的医师的话,那便必定是陈师弟要我们留意的太监了。”
“但是人数有些对不上。”马元义摇头:“以我所知,陈师弟只接触了一个封谞而已。”
“料想他即便是与相熟的太监沟通,也最多不过三两人。”马元义是想不通的。
“你先去吃点东西吧。”石芝收起了今日所得的所有的钱,包在一块儿,递给马元义:“顺便将这些入库。”
“好。”马元义点头:“我吃完饭就回来。”
马元义离开之后,名叫石芝的太平道道士重又坐了下来。
他已经劳累了一天,此时有些疲惫,却也强撑着在灯火之下,拿出了另外一本小册子,研读起来。
之前记载医术药方的册子已经被太监们买走,明日需要重新申请领取一本。
如今石芝所看的,是一本名为《太平道书》的小册子。
这个小册子是陈舒陈师弟编纂了,经由师父张角审核修改过之后确定下来的,太平道教义。
太平道成道数十年来,没有过固定完备的教义——张角没有能力独自编纂出一套教义来。
他不过是一个医术还可以,连医术上佳都算不上的小门小户出来的寒士而已。
读过一些书,但武力值远高于文化水平。
同理心又远强于武力值。
一般情况下,他那种小门小户的寒士,最多可以捐点钱,请家乡本地的乡贤给造个名声出来,再花点钱举孝廉谋一个县吏的身份。
若是做得很好,运道又上佳,说不定就可以在死之前当上五百石,甚至七百石的县令。
在他死时,儿孙满堂,一辈子平凡又幸福。
可是张角过强的同理心却叫他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所以他一辈子无妻无子。
钜鹿张家,这一代里是弟兄三个。
在张角的影响下,三个人都没有娶妻生子。
可以想见的,在他们三个死后,张家就真正意义上的断子绝孙。
张角三人不是没想过成婚之外的办法,收养孤儿就是一个法子。
石芝跟马元义一样,都是张角收养了来的。
可是他们这些被张角收养了来的孩子都没有改姓。
收养义子继承家业的计划显而易见是失败了的。
况且张角也没有什么家业可以继承。
一个老穷光蛋。
石芝认了点字,只是没有系统地读过圣贤书。
唯独的一些书上学来的技艺,也就是张角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四民月令》、《神农书》上的种地和治病的简单技术。
《四民月令》和《神农书》上的种地的技术不如何高深,《神农书》上面的一些医术,记述上也不清不楚。
比起陈舒自己编纂的小册子,其实要差很多。
如今的《太平道书》,则又与之前的小册子截然不同。
石芝看了半天,越看越入迷。
因崔不疑的帮助,陈舒的《太平道书》的写作出发点其实很合乎大汉的人的思维观念。
但与大汉迥然的是他作为现代人的思考方式。
——他更崇尚简洁高效。
所以《太平道书》整体言辞非常的朴实,也相当的精准。
由于要阐述基本世界观,所以内中夹杂和魔改了大量的科学文化知识。
这些知识,是石芝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很新奇。
他看得很快。
越看,越觉得书里面说的东西是正确的。
但是书里面那些很抽象的计算和把使用实体和实用概念剥离开,把自然人和社会人剥离开的说法他就很看不懂了。
这都是什么啊?看起来……好似很魔幻,但是似乎也很正确。
……
“诸位。”走出牢房好久,张让在街角停住了脚步。
四下里打量过是没有人的。
宵禁之下,一般的老百姓也不敢在这样的深夜里在大街上乱跑。
大太监看着身周的这些太监。
其实看不清楚。
即便是提着灯,也看不清。
他们的乔装其实是相当成功的。
张让低声说道:“诸位见也都见到了。”
“觉得那位陈道长是真的有货的吗?”
“那当然是有货的了!”宋典急不可耐地说:“那道疤我们大家也都看到了,绝不是简单地在肚皮上划开一道只破皮口子。”
“那位陈道长是毫无疑问有真本事的!”
“当今之际,陈道长的本事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赵忠审慎说道:“可是他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件事情还有待考量。”
“我来之前就已经打听过了。”始终沉默的毕岚开了口。
毕岚平日里不伺候皇帝的时候,是没多少话的,即便在普遍性格怪异扭曲的宦官群体里,他也是个少见的不合群的人物。
“太平道最近一直在救济百姓。”
“而陈舒陈道长,则是已经被确定了要接替大贤良师成为下一位太平道教主的。”
“而他当下在做的事情,主要是为太平道赈济百姓的事情筹措钱粮。”
“这么说他会要钱?”宋典惊喜不已。
他们这群太监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如果钱真的能够帮助他们变成完整的男人,他们是很乐意于跪在地上把自己的八成家产奉献出去的。
“我的想法是,不一定。”封谞开口说道:“我打听过的。陈道长与冀州的崔氏结了亲,得了崔家嫁嫡女的一大笔嫁妆。”
“他这些日子里又与袁家的人来往甚密。”
“又跟何进有些牵扯。”
“何进会给他钱吗?”毕岚一阵见血。
张让摇头:“何进那只贱狗,对上官位比他高的人都吝啬无比,平日里贿赂爷们们也不舍得给太多,对上白身的陈道长,只怕很难会舍得给钱。”
“太平道要做的事情,是投进去多少钱都不够用的大事情。”
“果真是人间得神仙人物啊。”封谞感慨:“也就是这样的神仙人物,才能有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技艺吧。”
“这么说是个有大慈心的。”张让点了点头:“这样的话,爷们们装装可怜,或许比直截拿钱出来要有用。”
“那事后的保密呢?”毕岚问道。
一群太监此时都沉默了。
这句问话问的东西,他们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真的要把他杀了吗?”宋典失声。
为安全和身家性命计,事成之后,过河拆桥,把陈舒杀掉,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一刻大家都沉默了。
沉默并不是因为大家发了善心,觉得这样的有大慈之心的神仙人物杀不得。
而是大家怕出问题。
万一,杀不掉他呢?
万一,杀掉了会复活呢?
万一杀掉了之后,他的鬼魂还能告密呢?
这样牵扯到神怪之事的有真本事的人,太监们是前所未见的。
所以他们心中存着很深的顾虑。
他们怕出事。
“爷们们都有顾虑。”张让开口:“所以这件事情,我们容后再议。”
“目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尽快地,秘密的与那位陈道长见上一面。”
“既然那位陈道长说了是可以帮咱们解决问题,实现心愿的。”
“那么他肯定就是有能耐的。”
“这事情,能用钱解决,那当然是最好的。”
“但若是不能用钱,咱们也须得想到个办法来打动那位陈道长,请他为咱们排忧解难。”
“另外就是——爷们们事成之前,谁也不准对这位陈道长出手!”
“若是他在我的命根子还没有接好之前就死了……”张让凶厉说道:“我就拖着各位一块儿去死!”
根本没希望,那还能活下去。
可是有了希望又破灭,那就根本活不下去。
张让说的,也正是他的这些太监朋友们心里想的。
这个时候,大家互相猜疑才是正常的。
没有人开口。
没人开口就是大家都存了这样的心思,意见达成一致。
张让深深呼吸:“那就这样吧,诸位请务必记得。”
“咱们今天没见过。”
“散了,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