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参考

　　“人一身有生老病死的说法，世界也有春夏秋冬的循环。”

　　世上与农民搭边的，且理念上最高大上的循环，便是这个四季的循环。

　　在目前人们所能够接受的观念里头，陈舒之前写在小册子里的“价值”理念显然是有些超前的。

　　所以以四季应天理的自然循环，无疑是最合适的。

　　而与之相关的组织和相适配的道德，陈舒也能够想到——环境保护和小动物保护。

　　这两个组织，在他的前世，毫无疑问是臭名昭著的。

　　理念之虚伪，行为之魔怔，全世界都有目共睹。

　　但他们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

　　他们创立之初，口头宣传的那些理念，真的是很唬人的。

　　尤其是，他们的理念，是有配套而完备的逻辑的。

　　并且这些担心，与先秦道家的一些思想观念很相似。

　　至少能够搭配到一起来哄骗见识不多的大学生。

　　——以陈舒生活的那个年代的大学生的知识总量来说，如今的大儒，也不会比他们的知识面广，最多是在某些方面比他们精深而已。

　　而以当初这些组织能够轻松骗到绝大部分的大学生数年的概念统治力，并且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什么工业化发展的前提之下，这些理念只需要稍微做出一些调整，就能够很快的大行其道。

　　尤其是，如今的这片大地，是以农业为主的，而且物理和化学知识匮乏。

　　这也就决定了，即便是大儒们，也没法儿对这种混淆物理和化学基本概念的理念做出精准的批驳。

　　甚至统治阶级为了劝农考虑，还要主动推广这部分东西。

　　陈舒如此想着，越发觉得这玩意儿是具有相当的可行性的。

　　于是他斟酌着，将这部分理念告诉了崔不疑。

　　崔不疑听的有点楞。

　　天之四时对应的是世界的生命循环。

　　这是神灵规定出来的。

　　但这个循环跟人类的生老病死一样，有着自己的周期。

　　人的生死之间掺杂了病痛，世界也同样如此。

　　天有日食、月食之病，地有翻覆，崩颓之苦。

　　而人的行为，可以对天地起到正面或者负面的作用。

　　这些，是前汉时候的天人感应就已经隐略提到过雏形了的。

　　但天人感应并不完备，逻辑性也并不强。

　　作为补充，武帝在他的时代里迎接到了一位名为“佛”的西方神人。

　　以佛教作为天人感应的补充，以此，为自己的法理加上注脚。

　　如此，搭配上强大的武力，才使得他的那五十年里，世家俯首系颈，皇帝的个人权力大的离谱。

　　但天人感应的局限性很大。

　　董仲舒在设计这东西的时候固然是给了皇帝以胡来的权力，却也在一定程度上用天地的异象来限制皇帝的权力。

　　世家们于是从此开始敌视佛教，开始自发推广道教作为佛教的对手，并且以此来为自己所用，以各种理由，在各个层面上限制皇帝权力，限制朝廷权力。

　　也因此，现存的各个宗教在一定程度上，都对天人感应的学说进行批判和继承。

　　继承最好的，当属鬼道。

　　而太平道……太平道以前可没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如今陈舒一开口，似乎理论就要比天人感应学说成熟得多。

　　这不由得崔不疑不心惊。

　　惊讶之余，崔不疑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但是这样，农民又能得到什么呢？

　　纵然这份新的道德的理论根基很偏向于农民，但农民能够从这份信仰当中，获得什么？

　　这是一个陈舒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你总得要给人好处吧？即便是给不了，也得要给出许诺。”

　　宗教画饼是常态。

　　但是要让别人跟着造反，那就不能光是画饼，还得真的给点好处尝尝甜。

　　于是这个问题就浮现出来了。

　　给什么吃？

　　给的太多，自己后续供应不上人家的预期，那就失去信心。

　　给的太少，买不了人家的命，那就难以起步。

　　但给的多，旁人会不会有意见？

　　因为你要给，肯定也是要从农民自己身上剥离出来的。

　　农民一年产那么点，这是朝廷要吃，世家要吃，你要吃，农民自己也要吃的。

　　封建社会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要保证农民在温饱线下一点，但又要能够确保他们不会饿得没有劳动能力甚至饿死。

　　如此，他们便始终在为吃饱而努力，好年成里面，他们也确实能够吃饱一点。

　　但这最主要不是年成好他们才吃饱了，而是因为年成好，世家和朝廷给了一点甜头作为奖励，才让他们吃饱。

　　这是很重要的。

　　以前太平道没有加进来分一杯羹，世家和朝廷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世家、朝廷，农民自己，三家分食已经是一个很稳定的社会基本框架。

　　但太平道加进来之后，既有太平道自己要吃一份，还有太平道为争取农民而要让农民自己多拿一部分。

　　这一下子，进场的就不单单是一家了，而是两家。

　　这时候，即便是能够把朝廷排除在外，地方上世家大族的利益也肯定会受到影响。

　　他们愿不愿意，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对于想要造反的陈舒而言，是必须要解决的。

　　“你要怎么办？”崔不疑重复问话。

　　陈舒慢慢斟酌着说道：“先把皇帝踢出局。”

　　或者说，先把朝廷干掉。

　　有很多人都说，坏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强一百倍。

　　这当然只是明明暗暗的吸血吃肉的凶手及其帮闲们的格言。

　　目的当然是维护既有的利益格局。

　　破坏掉旧的秩序，新的秩序才能够成型，这是毫无疑问的。

　　甚至破坏得稍微慢些，都有很多人要继续受到这秩序的困扰和剥削。

　　陈舒在之前的社会调查当中已经看得分明。

　　为了以后继续造反的胜利考虑，他也是要首先干掉朝廷的。

　　并且，以袁家、崔家的态度为参考，想要杀掉朝廷，不难。

　　困难的是，如何提高农民自己在具体社会分配侍候的地位。

　　以陈舒的时代里的历史为参考，那必然是一次又一次的农民起义。

　　起义过后，统治者知悉了农民阶层的力量之大，感到畏惧，吸血时候动作也会轻柔许多。

　　虽然必不可能不再吸血，但起码，会给一些奶嘴叫他们好过，在制度的设立时候，也会给一些表面的公平。

　　在陈舒的计划当中，张角的造反，便是要起到这个作用的。

　　张角之后，穷苦人的社会地位不会有本质改变，但会有一点点提高却是必然的。

　　但这还不够。

　　陈舒所要的，是让这些人，拥有真正分食自己劳动产品的资格。

　　虽然的确不可能占有自己的劳动成果，从此不再受到剥削，但起码，也要给后来以启迪。

　　如此则不负自己来到这个时代。

　　“我有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