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册子

　　安排好了应该安排的事情，陈舒坐在太平道众人居住的院子里。

　　天色已晚，落雪簌簌。

　　石芝、李大目等人因各自安排了事情，一个个散去。

　　马元义坐了一会儿，提着灯出了门，不知道去寻谁了。

　　张角等到众弟子都散去了之后，端来了一盏热水，放在陈舒面前：“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就回去吧。”

　　陈舒不是特别想回去。

　　“弟子还想再坐一会儿。”

　　他还没想好应该如何面对崔不疑。

　　张角看着陈舒，撇了撇嘴：“随你。”

　　老头子说着，竟真的扔下热水，转身离开。

　　张角从来不是谁人贴心的长辈，一盏热水，是他能给的最高关怀。

　　陈舒看着冒着热气的白水。

　　周遭越静，他心越乱。

　　这一时，陈舒才觉得，其实自己应当给自己在太平道弟子们的居所里面留个小房间的。

　　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正在做的事情都在这边备份一份的话……那么自己大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必考虑回去与崔不疑见面。

　　如今正在编纂的太平道教义还在那边……但是回去，如何面对那个女孩子呢？

　　心情烦躁。

　　陈舒揉了揉被冷风吹的有些僵硬的脸颊。

　　夜深，其间有一些师兄们出来如厕看到陈舒还坐在那里，都来打过招呼。

　　陈舒被风吹的身体有些难受。

　　夜空逐渐隐没环境，灯火一盏一盏消失。

　　黑暗在大地上穿行。

　　陈舒考虑了很久，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估算着，以崔不疑平日的作息习惯，她这会儿应当已经熟睡，于是这才提了灯，往崔家在洛阳的宅邸走。

　　一面走，一面心里还在不停的计较。

　　回去时候，门僮那便是有人叮嘱了特意留了门和灯的。

　　夫妻两人居住的屋子那边是留了素灯。

　　也就是灯火昏暗的一盏灯。

　　一面不会有强光影响主人休息，一面则是预备着在主人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让下人起身服侍。

　　这样的灯往日里陈舒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却很是刺眼。

　　没有留这灯就好了。

　　他想着。

　　入屋时候，朝云还没睡，见到陈舒回来，乖顺地过来帮陈舒解下外面罩着淋了雪的大氅。

　　陈舒摆了摆手，自己把衣服挂起，低声说道：“你去休息吧，我要收拾点东西看会儿书，你不要耽误了我。”

　　朝云没有出声，只是又退回外间。

　　内间里，灯也还亮着。

　　崔不疑坐在妆镜前，翻看着陈舒留在房间里的，还未编纂完成的太平道教义。

　　那是陈舒根据自己为数不多的神学知识整合出来的一套神学逻辑。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只有在现实生活困顿痛苦，物质和精神都相对匮乏的时候，人民会愿意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安抚自己，以应对恶劣的生存环境。

　　在这个层面上，设计一个好的宗教，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因为止疼药开的再好，到底不如松开人家脖子上捏紧的那只手。

　　哪怕只松开一点点。

　　但他现在没有那个能力松开那只手，所以止疼药还是有点必要。

　　世上大部分的宗教，本身就不是特别有逻辑的东西。

　　基督教在文艺复兴时候就已经被批烂。

　　佛教本身就不具备逻辑。

　　伊斯兰教的逻辑硬伤也早已经被昭示世人。

　　但这些宗教还是能够大行其道，根底还是在于现实生存环境的恶劣没有被改变。

　　疼的时候，止疼药的药理是否合乎健康，并不重要。

　　需要药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而不需要药的人说再多而不愿意去掰开那只手，或者给人以解决痛苦的办法，那也只是说风凉话。

　　所以宗教本身的逻辑性，没有什么要紧的。

　　但当然，这是一般的宗教。

　　陈舒需要设计的宗教是不太一样的。

　　他需要把自己信奉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念偷偷的塞进这个被他一手设计的宗教里面。

　　并且，这个宗教不能成为以后人们向前走的枷锁。

　　所以这个宗教还必须具备一种别的正常的宗教所不会具备的特质——自毁性。

　　陈舒毫无疑问是相信科学的。

　　穿越这种事情是他所能够理解的科学所无法解释的事情。

　　这或许是某种特别的技术，又或许是某种人的某些特别能力。

　　又或许，他的人生都只是以前所见识过的那些网文、漫画的作者们笔下设定出来的东西。

　　无论是怎么样的一种可能，陈舒都觉得，让自己穿越时间与空间，来到这个世界的事情，是可以被认知，可以被分析和解释的。

　　即便他无法理解，但以后或者某些地方里会有人能够解释、认知和预测这种事情。

　　世界，到底是物的世界。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将自己认知当中的一些东西塞进了自己创造的所谓“教义”当中去。

　　而这教义，便是崔不疑如今手中捧着的那本小册子。

　　崔不疑就着黯淡的灯火，读着那本小册子。

　　陈舒写的时候，是从世界的开辟写起的。

　　不过与通常的宗教不同，陈舒所写的太平道的创世神话里，没有先于创造的“神”。

　　也就是没有所谓创世神。

　　各类的神，都是在创世时候获悉“职能”的圣灵。

　　火的职能来源于温度。

　　天地开辟于虚无的一点，肇分一切事物为阴阳两种形态。

　　火焰是高温的生命，代表阳，而冰雪则是低温的死寂，代表阴。

　　无论阴冰还是阳火，都归为火神操纵。

　　火神，或者说，是温度的神。

　　祂的性情是迁就弱小。

　　所以祂规定了，温度会由高走向低。

　　与人关系最密切的神叫做“身神”。

　　身神爱干净，喜熟食温开水，分化万千，寄居各色生灵身体之中，主管生灵的生长与健康。

　　若惹身神不快，则会被祂惩戒，受了惩戒，那么人身上的阴阳平衡就会被打破，人，就会生病。

　　身神是陈舒目前塑造出来的篇幅最长的神灵。

　　在塑造这个玩意儿的时候，陈舒把后来传统医学里面的“八纲辨证”融入其中。

　　并且很耐心地根据医疗卫生条件总结了这玩意儿的喜怒哀乐。

　　因为写的越详细，那么后续推广讲卫生的观念时候就越方便，越是省力。

　　因此陈舒还给这位身神编写了详细的小故事。

　　崔不疑现如今看的，便是这一部分东西。

　　听到陈舒回来的动静，崔不疑抬了头。

　　两人对视，好久，崔不疑伸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怎么才回来？”

　　陈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崔不疑咬着唇，忽而失笑：“你还自己写了，身神不喜不规律的生活，不喜熬夜，可是你自己都不尊神明，明日焦火上灼，可怪不得旁人的！”

　　陈舒嘴巴动了动，走上前去，把小册子从崔不疑手中抽开：“随便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