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交接

　　陈舒此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此前崔不疑并不曾尝试对他交心的话，他或许不必如此愧疚。

　　如果此前崔不疑不曾帮他就任的话，他或许不必如此愧疚。

　　如果此前的崔不疑是一个由着自己的需求而去自行压榨穷苦百姓的人的话，他或许不必如此愧疚。

　　如果崔不疑未曾被崔家当成弃子的话，他或许不必如此愧疚。

　　但崔不疑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些如果，也都完全不成立。

　　所以陈舒没法子不愧疚。

　　可是在愧疚之余，再来一次，陈舒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果然不是一个好人呐。”陈舒叹气。

　　他带着两个人，推着小车，拿了崔不疑给的五百斤黄金去找张角。

　　这五百斤黄金装在小车上，用麻布掩盖。

　　遇到张角时刻，张角周边聚集了不少的太平道弟子。

　　陈舒也没有废话，赶在张角开口之前，一下子掀开小车上盖着的麻布。

　　金灿灿的恒星余辉显耀于人前。

　　张角本来张开的嘴巴也合上了。

　　他没再试图说什么，只是朝着陈舒点头。

　　陈舒叫了两个自己看着眼熟的师兄来，说道：“两位师兄去拿秤来算一算，这里我在家里算时是拿了五百斤来，但是怕手下人做事不灵警，有偷拿的可能，两位师兄辛苦些，再称量一遍，而后入库，充作我们太平道的活动资金。”

　　两个弟子惊骇看着那小车上的黄金，一时竟没有回过神来。

　　满满一车的钱！

　　有钱人和没钱人平素里说起钱时候都觉得俗气，都可能有些看不起的心态。

　　但是当满满当当的一车钱摆在那里时候，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刺激足以叫人哑口无言。

　　什么高雅的艺术品，什么姣好的美人胴体，都不如这金灿灿的光辉给人的冲击力更大！

　　张角看着那些黄金，又看着陈舒，无奈叹了一口气。

　　自己或许真的是老了。

　　也幸而，幸而太平道能得到陈舒这样的人物。

　　以陈舒现如今所展现出来的搞钱的能力来看……太平道起兵的经费，或许真个能够凑足！

　　若是真能够有那么多的钱……那么以自己的名望，是完全可以与各地的豪强们交好关系的。

　　而要是能够让这些地主豪强们对自己，对太平道的兵马有些好感……不，甚至不需要有好感，也不需要他们帮助自己。

　　只需要他们不帮助朝廷镇压自己，那么几十万人，即便是未经训练的农民，即便是骨瘦如柴的农民，即便是最卑贱最没有力量的农民……也能把朝廷打翻！

　　而豪强们如今对于朝廷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张角长舒一口气。

　　豪强们早已经在准备要让朝廷死了！

　　都不需要自己造反。

　　都不需要农民造反！

　　大汉其实早就已经亡了！

　　张角心里明白的很。

　　大汉并不是死在自己手中的。

　　也不可能死在自己手中。

　　真正对朝廷下手的，真正杀死了大汉的，是大汉的地主豪强。

　　地主豪强们下定决心要给朝廷最后一刀，是第二次党锢之时！

　　在第二次党锢之前，世家大族还只是规规矩矩地按照朝廷的规矩来啃噬朝廷。

　　虽然看着危险，但其实还可以叫朝廷苟延残喘。

　　但皇帝既然对世家，对士人，对啃噬朝廷的那些地主豪强们动了刀子。

　　尽管这刀子没能杀掉多少人，但既然你朝廷先动了刀子，先坏了规矩，那么世家当然也不会再客气！

　　这些年里面朝廷的税收不上来，人征不到手，三公这样的位置，其实实权也已经不剩下多少。

　　这都是世家有意收紧套在朝廷脖颈上的绞索的缘故。

　　天下之事，非袁则杨，也是因此而起。

　　即便自己不动手，张角知道，这大汉朝廷，也就是这三五十年了。

　　只是大家都怕。

　　袁家和杨家互相忌惮。

　　而且各家之间，也都有自己的打算和考量。

　　也就是这些个打算和考量，才让朝廷到今日都还没死，甚至还能苟且一段时间。

　　但再多的心思和考量，他们为了利是，最终还是要行动，还是要动刀子。

　　如果没有太大的意外发生，张角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非袁则杨。

　　都到了这个当口了，还能有什么意外呢？

　　改朝换代，不知道底下人生活能好过多少，能好过多少年。

　　有个两三代人的好日子过，就行了吧？

　　再多的，就只能看天意了吧？

　　张角想了想，自己起事，由农民给大汉最后一刀，天下的豪强们，对于农民这个卑微的群体，又该有多少的敬畏之心呢？

　　为了这么点的敬畏之心，他们又愿意给农民多少喘息的机会呢？

　　能多给一点粮食吃吗？

　　能多给一点地种吗？

　　张角想到这些，心中忽然升腾起了前所未有的，对生的眷恋。

　　“无怪乎自古皇帝也都想要长生不死。”张角轻叹。

　　可惜没什么时间了。

　　太平道弟子借来了秤，一点一点小心的称量黄金。

　　周边的弟子越聚越多。

　　他们围在黄金旁边，虽然也知道这些黄金多半与自己无缘，可能多看看，心里也是极舒服的。

　　张角站在人群外，夕阳披在底色是黄色，却洗的发白的旧道袍之上，平白给这位迟暮的老人家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色彩。

　　黄金称量了三遍，反复确认过是五百一十三斤。

　　于是由石芝记录过，在李大目、马元义、陈易、周一等人的看顾之下，黄金被送入库房。

　　而库房的唯一的钥匙，则被交给张角。

　　至于账本，则是张角亲自，当着所有人的面，交给了陈舒。

　　账本这样一交，众人虽说心里都有些不顺畅，但大体还是服气的。

　　太平道的未来，张角就此把它托付给了陈舒。

　　虽然未立嘱托，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太平道的下一位道主，已经确定了。

　　库房的守卫，陈舒问过了石芝、马元义等人之后，经过综合考量，选取了三十六个人，分为三班。

　　平日里太平道弟子的起居饮食、审定了交给石芝负责。

　　陈舒给了石芝二十个人的名额。

　　石芝在一番甄选之后，选定了人选，并且将名单报给了陈舒。

　　物资的采购，则由马元义带人负责。

　　但是张角过上几天就要离开雒阳。

　　离开时候，马元义这个最能打的弟子，他是肯定要带走的。

　　所以张角离开之后，接替马元义工作的人选，也要提前选好。

　　陈舒对于太平道的众人不甚熟悉，所以这个位置暂时空悬。

　　石芝举荐了陈易。

　　但陈舒觉得用石芝举荐出来的人选，有很大的可能性，陈易会与石芝合起伙来吃回扣，从中谋取私利。

　　所以没有怎么思考，陈舒便找了借口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