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信
门户 · 守玄 · 2,312 字
张角做好了心理准备之后,便计划着离开雒阳了。
他要造反了,所以首先要考虑的事情是,囤积粮草,召集人手。
囤积粮草这一项上,他其实一早就已经开始做了。
在扶柳,吞了周氏的家产,在广宗,吞了陈氏的家产,在真定……
他做了很多的准备。
不过以前他的这些筹备,是为了开仓放粮。
如今这些钱粮,他打算都拿去聚拢人手做军粮。
“师父打算拉起多少人手?”
“二十万。”张角回答:“死上十几万人,给天底下三代人换几天好日子过,还是划得来的。”
“钱够吗?”陈舒问道:“钱不够的话,士兵手里没有好的武器和护具,你也吓不到他们。”
“钱什么时候有个够呢?”张角轻声叹。
钱如果真的够,他何苦会去想造反呢?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可是这天杀的世道,想要救人,还必得杀点人。
“那你起步的军粮、武器、护具都不足……士兵的薪酬怎么办?士气如何激励?”
“直去取世家所有而已。”张角很平淡地回答。
陈舒皱眉。
起手去取用当地世家的钱粮,的确是可以最大程度的调度其世家大族的恐慌。
唯有如此,他们才会愿意花大力气去平叛,张角的造反事业才会以最快的速度被扑灭。
如果是盛世里面,张角的这一次造反绝对是可以达成他的想法,给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以惊吓,确保底下人民群众的地位提高一些,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的。
但就陈舒目前所知……就算张角不反,大汉也没有多少年了。
这样一次反叛……
果然还是这样一次突发事件,才能够把已经磨刀霍霍,开始谋划皇帝位置的袁杨两家拉下神坛么?
“还是尽量不要一开始就去拿世家的钱粮吧。”陈舒沉默了好久。
虽然直截杀光那些附在群众身上的吸血虫是很畅快,可张角之后,他还要接过张角的名声去造反的。
张角把自己的名声搞得烂掉,对于他以后的造反没什么好处,甚至他可能都没法儿在张角的这一次造反当中活下来。
“我去为师父谋一些钱财。”陈舒这样说着。
张角叹气,看着陈舒,眼中既有愧疚,又有感激。
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也就只有跟这一类天生反骨的人谈论,他才不会跟你说什么君父纲常,而是切实的为你谋划这些行动所需要的具体准备和开始行动之后的路线问题。
这些能力,是太平道众人都稀缺的。
……
钱从哪里来?这是一个问题。
而且是一个没法解决,更没法回避的问题。
造反是需要大量的钱的。
不只是跟朝廷打仗,跟地方上的士族打仗需要,就是什么都不做,光是把农民从土地里面拉出来,都需要大量的钱。
陈舒原先的想法是以冀州为根基,建立起几个产业链,一面改良群众生活水平,另一方面则是趁机训练人手,需要时刻一声令下拉起队伍来。
之前的纸钱和丧葬业务的开拓,便是如此的。
如今那些业务他交给了卫亦慈。
可是这样的计划毕竟是长线的计划,短期来看,这样的事情能够赚到的钱非常少,能够培养的,可以立刻拉出来打仗的人也不多。
而张角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是无法阻挡的。
他等不得了。
所以必须赶快弄到钱才行。
但是,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崔家能给的都已经在崔不疑手中。
舍去崔家,张邈给的那些也就是够洛阳四百二十一人太平道弟子用而已。
再多,袁基给的那二百斤黄金?
二百斤黄金能让一个人暴富不假,可是放在造反这样一听就知道要拉起成千上万的人的事业上面,就不那么顶花了。
再去寻袁家要投资?
可是凭什么呢?
陈舒想到了何进。
但是以之前所见,何进那个小气巴拉的样子,要他投钱,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现在这个当口,还能有谁有那么多钱?还能有谁,愿意投那么多钱?
陈舒一时迷惘。
不论如何,他决定还是先把袁基送的二百斤黄金给张角送去。
那二百斤黄金,之前袁家送来时刻,是直截交托到了崔不疑手中的,所以如今想要动用,还是须得回去与她说上一声。
……
崔不疑如今抓着帛书看了又看。
父亲崔琰在旁边坐着。
信他也看过了,但是看不懂。
老头子这些年越发糊涂了。
竟然相信一个什么道士的胡话,在那里验证什么“气”的组成成分,甚至还说颇有一些所得,简直荒谬!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是老头子一介凡夫所能够研究的吗?
最糊涂就是把家中珠玉嫁给了那样一个哪哪都平平无奇的小道士。
相形之下,给他点钱倒反而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崔不疑因为对于陈舒的态度与父亲不一样,所以对于眼前祖父寄来的信件上的内容的态度,也不一样。
崔不疑在嫁给陈舒之前就知道,祖父决定把自己嫁给这样一个要钱没有,要权更没有的穷道士,是为了让家族在未来获得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祖父对于陈舒这样一个各方面似乎都很平常的道士有着超乎寻常的高评价。
那种高评价,来自于陈舒表现出来的高超医术,来自于他莫名其妙的神学知识,以及他那种可以轻易煽动农民的能力。
祖父对于陈舒的判断是——这是一个有真能耐的道士。
他将来的成就,应该说是会大于张角的。
甚至不用将来。
如今他蛊惑人心,煽动篡逆的本事,就比张角要高。
而崔不疑这段时间与陈舒同床共枕,虽说陈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通体生香,梦中灿霞之类的异象,可崔不疑还是感觉到了陈舒的不凡。
这种不凡并不体现在具体的事情上,而是体现在他所在编纂的东西上。
这些日子,陈舒一直在编纂太平道的教义。
那是以前崔不疑所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但是莫名的,崔不疑觉得,那些东西竟然与自己所了解的一点医学知识极其接洽。
而且那些东西竟然可以解释世界的运行!
如今看到祖父的信,崔不疑越发觉得,陈舒写的那些东西……很有可能是真的。
起码非常接近真的,比以前所见到的谶纬都要接近真实。
而接近真实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人信,可以说服尽可能多的人。
一般人掌握了这个,当然是没有什么的。
但一个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呢?
但一个心怀不轨,却又坐拥数十万信徒的乱臣贼子呢?
但一个心怀不轨,坐拥数十万信徒而又很有一些煽动农民的乱臣贼子呢?
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了。
崔不疑见到这封信,更加确定祖父的判断——陈舒以后或许真的可能变成一个崔家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
但她心里没有丝毫的自豪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