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多谢
门户 · 守玄 · 2,271 字
此时的太平道弟子们可能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拿这样一份好处的时候,拿得心安理得。
无论是钱,还是福利分房,都是他们所见到的,惠及了所有人的。
因此没有人觉得这是专为自己而准备的。
正因如此,他们拿了钱,很多也就没有觉得这钱,以后就不发了。
有着这样的观念,他们花起钱来也很痛快。
省是何物?他们根本不清楚!
分完了房子,石芝将账册核对过,把第一份底留给了陈舒,自己也拉着几个相熟的师兄弟去喝酒了。
陈舒则是拿了这一份底,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这些签押了之后的名字后头还盖着指戳。
鲜红的一个个指印,叫陈舒格外安心。
“四百二十一人,为我所用!”
陈舒收起了这份底,去找张角。
张角此时与一个陈舒不认识的老头子蹲在地上,喝着小酒,说这些话。
“师父。”陈舒躬身一礼。
张角瞥了一眼,见到是陈舒,于是朝他招了招手:“这是你师叔,是为师的弟弟。”
师叔?
张宝还是张梁?
张梁笑容可掬看着陈舒:“你就是那个很有本事的孩子啊。”
“看着是有些瘦弱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啊?”
张梁说着,起身拉了陈舒蹲下,三个人蹲在地上,面对着两个菜,张梁递给陈舒一只叉子:“来,多吃些肉,我才煮的狗肉,趁热吃!”
“多谢师叔。”陈舒也没有客气,一叉子插起一块儿带皮的狗肉,塞进嘴里。
狗肉上滴落油花晶润的汤汁,些微的腥膻之气伴着强烈的鲜美与甘芳侵入味蕾。
一口咬下,脆弹的皮肉之下,脂肪层中渗透出大量汁水,瘦肉部分,因为有了这些汁水的加入而变得格外美味。
“好!”陈舒吃了两口,吐出骨茬,又把叉子插向另外一盆肉食。
这是一条长长的东西,剥了皮,陈舒也分不清楚是什么。
“这是?”
“这是蛇。”张梁笑呵呵,跟农村里很常见的乐观开朗的老头子没什么区别的样子:“是我这几天扒开雪地找了的。”
“这玩意儿也是好吃的,而且很补。”张梁说着,又把酒递到陈舒面前:“这东西正是适合你这样瘦弱的孩子的。”
“趁热多吃点。”
“多谢师叔。”
张角看着陈舒又吃又喝的,忽而问道:“你现在不是应该在邀买人心吗?如何来了我这里吃饭了?”
张梁闻言皱眉,有些埋怨说道:“兄长,这正吃饭呢,何故又要为难一个孩子?有什么事不能等孩子吃完了再说。”
“这些东西于你我是佳肴美馔,于他可能很难下咽。”张角平静地说。
“师父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陈舒呵呵笑着,将手里的那条蛇狠咬了两口,吐出骨头。
“慢点吃慢点吃。”张梁连忙说道。
“师父觉得我给师兄弟们发钱不对吗?”
“还是觉得我给师兄弟们找了房子住是不好?”
“都好。”张角说道:“所以你现在很得人心。”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陈舒反问:“难不成我给了好处之后,还要让师兄弟们恨我怪我?”
张角微微点头:“你说的有理,给了好处而得到人心,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那些难道不是大家急需的吗?”
张角点头:“也的确是道中弟子们急需的。”
正因为是急需的,所以满足了这些需求,陈舒才更被大家认可。
“那么师父为何要怪我?”陈舒眼神锐利,语气中带了些逼人的锋芒:“我不明白。”
“那些人,在雒阳有四百多人吧?”
“四百二十一个。”
“你能保证他们有一半能活下去吗?”张角问道。
陈舒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清楚。
“你收买人心,没有问题。”
“想要权,我也可以放给你。”
“想要我的位置,都不是什么事。”
“但这些人,你考虑过吗?”
“他们愿不愿意跟你去死。”
张梁脸色陡变:“兄长你在说什么!”
“师父就能保证他们可以活下去吗?”陈舒问道:“师父如此直白的问我,心里面其实已经有了打算了吧?”
张角必然是已经下定决心要造反了。
不然的话,这样的问题,他是不会抛给陈舒的。
因为这个问题,是他自己在担心的。
因为他想要造反,可是又预感到自己的造反是必然会失败的。
所以他在担心。
他担心他把他的这些弟子送入必死之局当中。
“这个问题,师父问过马师兄,问过石师兄吗?”陈舒问道。
“没有。”张角摇头:“他们是不需去问的。”
“师父既然问我,那么自己心里想必已经是有了一个想法的吧?”
“师父想让大家活下去?”
张角并不否认。
这个想法其实非常的幼稚。
因为造反这样的大事,成则成,不成则死。
他在想要发动造反的同时,居然还想要让自己的弟子们活下去。
这是何等的可笑!
张角自己也并非不知道这个想法很可笑,很不现实,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他自己是没有办法的。
马元义、石芝这些被他一手养大的弟子,也必然是要随他同生共死的。
太平道中,有能耐的人并不多。
有能耐又有野心的人,就更少。
张角若非没得选,是不会贸然想要将这些交托给陈舒的。
“师父……”陈舒知道劝是没用的,可还是想要做一下努力:“其实没有必要非得这几年中起事。”
“我们事前没有做准备,这一两年的时间,真的是不够的。”
“时间不多了。”张角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只想在我死之前看到它死。”
“道中如今没有旁人能够做到我所能做的事情。”
“我也不希望我死后变成大汉愚弄庶民的泥塑木雕。”
“起一次事,我被人杀,多一些人死了去,其实没什么不好。”
“愿意起来的,大都是已经活不下去了的。”
“用干脆的一死给这些傲慢的王公贵人们一点教训,吓唬吓唬他们,给还要继续活着的人争取一点地位和优待,叫那些王公贵人们时时记着,下边的人也是可以站起来的,叫他们怕,没什么不好。”
陈舒看着张角。
张角说话时候一九没有什么表情。
语气也很平淡。
陈舒忽然失去了劝说的兴趣。
“挺好的。”陈舒索然说道:“师父看得清楚,弟子其实很是吃惊。”
“既然如此,师父便按你想的来吧。”
“师兄弟们……大部分是肯定要跟着师父的。”
“后面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只有天知道。”
“我会尽我所能。”
张角抿起嘴,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为师,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