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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5 节

第七章 天生反骨

门户 · 守玄 · 2,276 字

  张角心情很不好。

  见到陈舒之后,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你怎么来了?”张角忙活完了手里的活儿,终于得了空闲。

  “师父不欢迎弟子来看望您吗?”陈舒平淡的笑着。

  张角凝视陈舒双眼:“你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师徒说实话是并不熟悉的,但张角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小徒弟与之前大不相同。

  “人总是会长大的,师父。”陈舒展开双臂:“您瞧,我这不是也长高了一些了吗?”

  “是高了一些,也更健硕了。”张角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他其实想说的是,陈舒这个人,内在似乎发生了某种蜕变。

  那不是简单的身体长大了就可以解释的。

  “你在模仿谁?”张角问道。

  “模仿我觉得对我要做的事情有帮助的人。”陈舒很是坦然。

  张角冷笑。

  “师父。”陈舒环视。

  周遭的情况,大致是与他所想差不多的。

  张角在洛阳没能弄到太多钱,弟子们的生活都可怜巴巴的,更何况是他所要救助的这些人呢?

  “师父。”

  “天下这样的大,你行医传道这多年来,当知道这天下有多大吧?”

  “我年纪不如你,所见也没有你那么多。”

  “只说从我们认识以来,我在扶柳行医治病,兼着做一些调查,算是见到了一些。”

  “之后你离开冀州,我又在去年年底时候到了清河。”

  “在清河,我也行医治病。”

  “而后是到了洛阳。”

  “这么三个地方,两趟路程,师父。”

  “我所见的,师父你必然也见到了吧?”

  “我们所见,应当是差不多的。”

  “无论是扶柳,还是清河、洛阳,大部分的人的生活还是苦痛的。”

  “不是挨饿,就是挨冻。”

  “我们行医时候见到过多少病的就要病死了的人呢?”

  “我在乐平时候见到一个姓宋的男人,欠了高利贷还不起,地主要他把两个女儿拿去抵债,这姓宋的不同意,活活给人打死了。”

  “这样的人,这世道上会是罕见的个例吗?”

  “荒野村落里头,为了一口吃,几亩地而争得头破血流的,闹得家破人亡的。”

  “吊了颈子的,投了池塘的。”

  “这样的人,少吗?”

  张角默然不语。

  这样的情形,他比陈舒见得要多得多。

  但是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他只能骗人家说,这是命,是与什么虚无缥缈的道德挂钩的,是跟什么冥冥之中的神圣有关的。

  “师父,我们所见都应当是差不多的吧?”

  “我走的路少,见的事情少,但三个地方遇到的情况都是这样的;那么想必,天下其他的地方,也与此差不多吧?”

  “天下本来如此,这是圣人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师父说的圣人,是谁人的圣人?”

  “是推行仁爱众生的圣人吗?”

  “那是皇帝的圣人!”陈舒断言:“师父爱自己的弟子,会忍心看到弟子辛苦耕耘一年,种出了可以让自己一家都吃得饱还绰绰有余的粮食,可是一年到头没有一顿吃得饱吗?”

  “父亲爱儿子,难道不是生怕儿子吃不饱,生怕儿子穿不暖,生怕儿子以后没法儿养活自己吗?”

  “为什么圣人爱农民就可以让农民去过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呢?”

  “圣人到底是爱农民,还是爱皇帝?”

  “师父,人生在世上,难道注定要去过那种狗都不愿意过的苦日子吗?”

  “为什么圣人爱了农民,农民的生活还是那么苦呢?”

  “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呢?”

  张角无从回答。

  “师父,有人说这是因为政治不好。”

  “是因为制度是坏的,是叫人去剥削人,叫人去压迫人,叫皇帝吃农民血肉,叫圣人吃凡人骨血的。”

  “皇帝吃的人越多,自己的生活越好。”

  “圣人吃的人越多,自己的名声越盛。”

  “所以我们所见到的那些人,那些欠了钱被打死的,那些吊了颈子的,那些投了池塘的,那些饿死的,这些冻死的……”

  陈舒指着周遭那些人:“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痛苦!”

  周遭没有旁人。

  马元义站在边上,他早看得出小师弟是带着一腔疯狂的杀意来的。

  只是掩藏起来,怕人见到而已。

  可是他整个人是如此尖锐。

  马元义这种已经对他有所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知道,这个人心里面都藏着什么。

  马元义高兴极了。

  “我们的痛苦是不合理的,是不应当存在的。”

  “这种痛苦不是天生的,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两只手一样的天赋。”

  “它是被人强加过来的。”

  “我们没法子长出四只手臂,但我们可以改变这种非天生的状况!”

  “这种不合理的现象,这种专让我们吃苦的现状,是不可能永远存在的!”

  “它应该被我们彻底推翻,被我们彻底改造!”

  “总要有那么一天,”

  “总有一天。”

  “世界会发生变化,我们这些受苦的人,可以变得跟皇帝一样快活,跟圣人一样幸福。”

  “但是世界上的变化,是不会自己自然发生的。”

  “那些赚了钱的人也不会平白地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捐献出来。”

  “这种变化,需要由人的努力,需要人去做!”

  “需要我们去……革命。”

  张角沉默着。

  除了沉默,他能说什么呢?

  他能做什么呢?

  马元义快活得想要在地上打个滚。

  “这不像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张角只感觉自己在这一刻,在陈舒面前,倒像是个弟子。

  既想要反驳,又没法儿否认对方说的事情是正确的。

  “这的确不是我所能够说得出来的话。”陈舒很大方地承认:“但是师父,话是谁说的,真的很重要吗?”

  “重要的难道不是这话对还是不对吗?”

  张角叹气。

  对还是不对,当然是最重要的。

  可是这些话需要辨别对还是不对吗?

  可能不对吗?

  张角无力说道:“真是天生反骨。”

  “师父这样体恤农民,这样爱护农民,不也是天生反骨的吗?”陈舒耻笑:“师父若然不是天生反骨,为什么佩剑的名字叫做‘太平’呢?”

  张角目光渐冷:“你疯了?”

  “师父就当我是个疯子吧。”陈舒呵呵笑着,对于张角毫不掩饰的杀意,不以为意。

  “你来洛阳是要做什么?”

  “我娶了个妻子,想要带来给师父看看。”陈舒笑呵呵的,少年意气,无忧无虑。

  张角凝视陈舒。

  打死他都不相信陈舒就因为娶了个妻子就千里迢迢跑这么老远给自己看看。

  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有孝心的。

  “师父在洛阳都缺少一些什么?”陈舒问道:“我妻子的娘家还蛮有钱的,她嫁我时候得了很多的嫁妆,如今带了一些来,应该可以派的上用场。”

  张角心下一喜:“你们带了多少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