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麻烦人
门户 · 守玄 · 4,279 字
各种情绪涌动着,一直到吃饭,崔琰都没有正儿八经给过陈舒一个笑脸。
倒是崔不疑,一直试图弥合父亲与丈夫之间的关系。
但这个便宜女婿来得如此仓促,老父亲无论如何没法子释怀。
于是吃饭也变得非常沉闷。
老父亲在洛阳的妾室们见此也都是老老实实的,一个庶出的八九岁大的儿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漂亮的姐姐和平凡的姐夫,很想说一些什么。
崔琰觉得挺烦,于是吩咐下人带着小儿子去玩。
陈舒在尝试过与崔琰缓和关系,惨遭失败之后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他来到洛阳可不是为了跟老岳父搞好关系的。
这时候入城时派出去打探太平道消息的人也已经带了消息回来。
于是陈舒麻利的吃完饭,起身告罪离开。
崔琰坐在主座上,看着陈舒潦草地进食和离开,眼神平静。
崔不疑见到陈舒要出门,连忙起身为他披了大氅,又紧了冬衣。
崔琰吃着饭,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宠得宝贝一样的女儿如此姿态,心里面更是不爽。
……
太平道在洛阳的活动范围很广,广到从宦官的外宅到士大夫的内府,广到从皇宫到市井。
天下第一大教,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而且以陈舒的眼光看来,这个时候的道教,总是与自己印象当中崇尚平和的道教不一样。
太平道的整体气质,是凶悍的。
尽管平时他所见的,是大家施粥舍药,做的事也都是救人的事情。
可总体来看,无论是马元义这个家伙,还是张角留在冀州的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教众,心里面都有一股子火气。
这种火气,他们自己从来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就像现在。
三个穿着太平道道袍的弟子正围着四个人打。
见到陈舒之后,尽管觉得陌生,但还是伸手招了招:“师弟,过来搭把手。”
过来搭把手,就是四打四,虽然这三个人已经占据了明显的优势,可是不够。
陈舒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看到自己的三位师兄下手都挺黑,于是借着一名师兄挡在前面的功夫,上去一脚撩阴,先放倒一个人。
那太平道人惊愕回头看了一眼陈舒。
这位师弟……面生,年轻,但是下手这么黑?
不过对外下手黑,对自己人反而是好事。
于是他扭过头,跟着一脚撩阴。
很快的,优势扩大,四人打倒对手之后便快速撤离。
待到撤开之后,三人围着陈舒,连连道谢。
“师弟看着面生,不过这次多亏你了,是要多谢你的,没有你,我们只怕少不得要挨一顿打。”
这话说的比较客套了。
陈舒虽然不怎么会打架,可是不瞎。
这哥仨在自己参战之前分明就已经是压着对方打了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师兄客气了。”陈舒不敢居功,只是顺势问道:“师兄们看我面生是正常的,我原是在冀州做事,如今有些事情,到洛阳来,是来找师父与马元义马师兄的。”
“你找师父和马师兄?”一名太平道弟子打量陈舒:“师弟叫什么名字?”
“陈舒,还没有字。”
“陈舒……”一人沉吟:“是师父在扶柳新收的那个小师弟?”
太平道道众人数很多,信徒更多。
但因为是大贤良师张角所手创的宗教,所以道众除了张宝、张梁及其弟子,剩下的,都是张角的弟子。
因此实际上,张角亲传弟子这个名头,是不值钱的。
但陈舒是稍微有些特殊的。
他甫一入道,便被张角器重,甚至被安排了去接管太平道在冀州的人事工作。
这样的一个人,道中的师兄弟们多多少少是听说了的。
所以这会儿三人看向陈舒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浓重的审视意味。
“应该就是我了。”陈舒看着三人:“三位师兄方才为什么要与那几人斗殴?”
“骗钱不该打吗?”
“骗钱该打,但是打了之后为什么不把钱要回来呢?”陈舒问道:“我们跑个什么?”
三人都是一愣。
对啊。
打了人,钱还没要回来呢!
那这一架不是白打了?
“要不要回去把钱要回来?”陈舒问道。
三人有些犹豫。
陈舒失笑:“还是算了吧,三位师兄被骗了多少钱?”
“三十多钱。”一人回答,可能觉得有些不够,于是他补充道:“是大钱。”
“大钱……”
大小钱的分野,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明确了。
可就算是正常的三十多大钱,其实也没多少钱。
“三十多钱……还是就留给他们当医药费吧。”陈舒笑道:“三位师兄是要买什么而被骗了的?师弟我这次从冀州来,是带了一些东西的,说不定就有三位师兄要的东西。”
“盐。”
“盐的话我是有的,稍后我拿给师兄们一斤如何?”
“一斤!”三人都有些吃惊。
“道中师兄弟们缺盐缺的厉害吗?”陈舒没有理会三人的惊讶情绪。
“倒也……不是很厉害。”
这种生存必需的消耗品,怎么可能有够呢?
“那就是仍然有缺口了。”陈舒叹气:“师父那边是又做了什么吗?道中的钱财虽然不多,可是据我所知,也应当足够一时用度啊。”
“说是这样说。”三人苦笑,一面带路,一面为陈舒解释。
得了陈舒承诺要给一斤盐巴,三人倒很是痛快,愿意把一些情况说与他听:“但是师父哪里有一天会不做事情的呢?”
老人家虽然年迈,可是心力充沛,精力旺盛,一直奔波,始终在做事的路上,要他老实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太平道那点子家底,说实话跟没有是没啥区别的。
尤其是,如今皇帝在带头乱搞,世家大族又想要把压力给到平头老百姓,今年雪又这样大。
首先就是物价的飞涨。
远在乐平的时候,陈舒就已经见识到了粮价等物价飞涨所带来的问题的受害者,这一路以来,他对于此事已经有了直观的了解。
而雪大所带来的,是房屋倒塌,是庄稼在之后的收成问题,是各种冻死冻伤。
这些事情都不是有一把子力气就能破局的。
更不是说凭大贤良师一张脸面就可以拉来足够的物资给解决掉的。
真的要应对这一连串的事情,需要的是大量的钱,大量的物资。
但大汉没有常平仓,所以粮价是不可能被控制下来的。
也没有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卖什么“平价粮”。
因此,一场极大的,在多数地区丰收的年时里面出现的粮荒开始出现,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全国。
而他们太平道的那位大贤良师。
他是个相当麻烦的人物。
尽管有很多人信奉他,有很多人跟随他。
但他的确是个让所有人都感觉到麻烦的人。
因为他是真的要救人的。
这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麻烦。
感受到自己所承受的苦痛,这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的事情。
感受眼前的人所承受的苦痛,是大多数人都可以做的到的事情。
推而广之去体会天底下所有人承受的苦痛,那就不是“人”所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做了,做到了。
所以这个人相当麻烦。
因为感知到了就要去改变。
我没饭吃的时候我要去弄饭吃。
天下人没饭吃的时候也要去弄饭吃。
但一个人吃饭跟天下人吃饭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吃饭是可以依托于一些社会关系,去借,去讨,去争取,去抢夺的。
总的来说,一个人吃不饱而要去吃饭,对于社会而言是正面的,是积极的,是可以忍受的。
但一群人,天下人。
那就完全不同。
那只会带来动荡。
现状就是天底下八成的人都吃不饱。
而张角是想让别人吃饱的。
所以他需要花多少钱呢?
多少钱都不够!
张角这个人活着,就要对本来不应该由他来负责的那些人负责。
负责就是要花钱,大把大把的花钱。
力所能及的时候帮帮别人,这是大多数弟子都愿意做的。
但现在呢?
他拿了自己家的家底去帮别人。
自己家过的苦兮兮的,都要去保证别人能有口吃的。
教众们说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陈舒面前的这三个人,言辞之间虽然没有任何不敬,但是那种怨气还是很浓重。
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们就是想吃饱,能吃到粮食,吃到盐,喝到水,穿好衣服,然后再叫他们去做事,去救人,都是可以的。
他们也打心眼里敬佩和愿意跟随张角。
但跟着张角实在太累了。
那有了钱不能给弟子们弄一点好的吃吗?
从大户们手里头拿了钱,拿了粮食,弟子们都吃不到其中的红利。
这比拿不到钱和粮食更令人难受。
三人也是因此而自去寻市井里的小商贩们要弄点盐巴的。
在他们的口中,陈舒还得知了,他们只是来弄盐巴的。
另外还有些弄肉食的,还有弄粟米的。
太平道虽然说是有钱的,可是有钱也顶不住这样的花销。
一面是道众们需要吃饭穿衣,一面是张角要救济穷人。
两面都要花钱。
大冬天的,道众们想吃好一点,都要自己去想办法。
陈舒听到这些话,只是微微叹一口气:“师父太急了。”
这跟老头子之前设计周家那时候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
那时候一步一个套,用的手段虽然并不高明,可是很稳,太平道的弟子们从把控住周家之后,也能多些花销,总体而言是没有什么怨言,反而是大家都挺高兴的。
可现在……
很快,三人带着陈舒找到了马元义。
马元义这会儿待在一座华丽的府邸当中,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说着些话。
三个太平道弟子带了陈舒过来时候,屋里说话的两人是颇惊讶的。
“马道长?”
“陈师弟?”马元义回头看了一眼中年男人:“赵兄,这是我师父新收的师弟,在道中负责的是冀州的人事安排,是个很有本事的大医者。”
“医者?”中年男人看向陈舒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那他……”
“陈舒。”陈舒自报家门:“大医者谈不上,不过断肢接续,孤阳滋长,化用之术,还是可以行之。”
中年男人目光灼灼,简直要把陈舒整个吃下去:“陈道长过谦了,这有什么不敢当一声大医者的?您这简直是神仙在世!”
果然是个宦官。
陈舒看向马元义:“马师兄,久违了。”
“陈师弟怎么来了洛阳了?”马元义好奇。
“出了些事情,带个人来给师父看一看。”
“这世上还有陈师弟没法子医治的人么?”马元义惊讶。
在他的认知里面,陈舒这个小子是个很灵的人,连正常的贱人与生俱来的缺陷都可以医治,那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医治的呢?
“马师兄这话错了。”陈舒摇头:“天底下的病症之多,我们所了解了其中原理的,只是已知的病症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能够医治的,更是连已知原理病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这次我带来的这个人嘛……”
“怎么样?”马元义不太在乎陈舒吊自己胃口的事情,而是饶有兴致问道。
“不是个病人,只是我新娶的妻子。”
“陈师弟与那寡妇成亲了?”马元义有些惋惜:“陈师弟冲动了。”
“不是她。”陈舒听到马元义提起卫亦慈,心里面多少有些愧疚。
“不是她?”马元义轻笑:“师弟倒是好艳福。”
一边的中年宦官有心开口,却有些担心打搅了师兄弟的谈兴,因此一言不发。
陈舒瞥了他一眼。
“这位老兄身上是有些问题的吧?”陈舒上下打量:“你这问题若是最近这些日子里才发生的,并且东西都保存的好好的,那么今天就可以着手医治,七天之内就能够治好,两个月之后就可以恢复如初。”
“但是你这问题一看就是有年头了,所以要医治也不能急于一时,而且这么久过去了,有些东西,也不能再以当年的情况看。”
“所以要医治,也得要先找到合适的配型,而后再考虑接续的问题。”
“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够办到的。”
“而且整个过程也比较痛苦,治疗过程中你是没法儿下床乃至出门见人的,所以这会儿大可不必着急。”
男人听了陈舒的话,既惊且喜,全然没有平时别人戳他短处时候的暴怒,只连连朝着陈舒道谢,说着:“陈道长说笑了,我自然是等得的,我不急,不急,一点都不急!”
说是不急,可看表情,正是急得要死的。
陈舒笑了笑,不以为意:“马师兄,带我去见见师父吧。”
“也好。”马元义觉得陈舒不像是在说假话。
虽然陈舒的确是在说假话。
这会儿若是跑出来说陈舒在吹嘘,那么这中年男人第一个就要这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