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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4 节

第六章 麻烦人

门户 · 守玄 · 4,279 字

  各种情绪涌动着,一直到吃饭,崔琰都没有正儿八经给过陈舒一个笑脸。

  倒是崔不疑,一直试图弥合父亲与丈夫之间的关系。

  但这个便宜女婿来得如此仓促,老父亲无论如何没法子释怀。

  于是吃饭也变得非常沉闷。

  老父亲在洛阳的妾室们见此也都是老老实实的,一个庶出的八九岁大的儿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漂亮的姐姐和平凡的姐夫,很想说一些什么。

  崔琰觉得挺烦,于是吩咐下人带着小儿子去玩。

  陈舒在尝试过与崔琰缓和关系,惨遭失败之后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他来到洛阳可不是为了跟老岳父搞好关系的。

  这时候入城时派出去打探太平道消息的人也已经带了消息回来。

  于是陈舒麻利的吃完饭,起身告罪离开。

  崔琰坐在主座上,看着陈舒潦草地进食和离开,眼神平静。

  崔不疑见到陈舒要出门,连忙起身为他披了大氅,又紧了冬衣。

  崔琰吃着饭,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宠得宝贝一样的女儿如此姿态,心里面更是不爽。

  ……

  太平道在洛阳的活动范围很广,广到从宦官的外宅到士大夫的内府,广到从皇宫到市井。

  天下第一大教,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而且以陈舒的眼光看来,这个时候的道教,总是与自己印象当中崇尚平和的道教不一样。

  太平道的整体气质,是凶悍的。

  尽管平时他所见的,是大家施粥舍药,做的事也都是救人的事情。

  可总体来看,无论是马元义这个家伙,还是张角留在冀州的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教众,心里面都有一股子火气。

  这种火气,他们自己从来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就像现在。

  三个穿着太平道道袍的弟子正围着四个人打。

  见到陈舒之后,尽管觉得陌生,但还是伸手招了招:“师弟,过来搭把手。”

  过来搭把手,就是四打四,虽然这三个人已经占据了明显的优势,可是不够。

  陈舒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看到自己的三位师兄下手都挺黑,于是借着一名师兄挡在前面的功夫,上去一脚撩阴,先放倒一个人。

  那太平道人惊愕回头看了一眼陈舒。

  这位师弟……面生,年轻,但是下手这么黑?

  不过对外下手黑,对自己人反而是好事。

  于是他扭过头,跟着一脚撩阴。

  很快的,优势扩大,四人打倒对手之后便快速撤离。

  待到撤开之后,三人围着陈舒,连连道谢。

  “师弟看着面生,不过这次多亏你了,是要多谢你的,没有你,我们只怕少不得要挨一顿打。”

  这话说的比较客套了。

  陈舒虽然不怎么会打架,可是不瞎。

  这哥仨在自己参战之前分明就已经是压着对方打了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师兄客气了。”陈舒不敢居功,只是顺势问道:“师兄们看我面生是正常的,我原是在冀州做事,如今有些事情,到洛阳来,是来找师父与马元义马师兄的。”

  “你找师父和马师兄?”一名太平道弟子打量陈舒:“师弟叫什么名字?”

  “陈舒,还没有字。”

  “陈舒……”一人沉吟:“是师父在扶柳新收的那个小师弟?”

  太平道道众人数很多,信徒更多。

  但因为是大贤良师张角所手创的宗教,所以道众除了张宝、张梁及其弟子,剩下的,都是张角的弟子。

  因此实际上,张角亲传弟子这个名头,是不值钱的。

  但陈舒是稍微有些特殊的。

  他甫一入道,便被张角器重,甚至被安排了去接管太平道在冀州的人事工作。

  这样的一个人,道中的师兄弟们多多少少是听说了的。

  所以这会儿三人看向陈舒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浓重的审视意味。

  “应该就是我了。”陈舒看着三人:“三位师兄方才为什么要与那几人斗殴?”

  “骗钱不该打吗?”

  “骗钱该打,但是打了之后为什么不把钱要回来呢?”陈舒问道:“我们跑个什么?”

  三人都是一愣。

  对啊。

  打了人,钱还没要回来呢!

  那这一架不是白打了?

  “要不要回去把钱要回来?”陈舒问道。

  三人有些犹豫。

  陈舒失笑:“还是算了吧,三位师兄被骗了多少钱?”

  “三十多钱。”一人回答,可能觉得有些不够,于是他补充道:“是大钱。”

  “大钱……”

  大小钱的分野,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明确了。

  可就算是正常的三十多大钱,其实也没多少钱。

  “三十多钱……还是就留给他们当医药费吧。”陈舒笑道:“三位师兄是要买什么而被骗了的?师弟我这次从冀州来,是带了一些东西的,说不定就有三位师兄要的东西。”

  “盐。”

  “盐的话我是有的,稍后我拿给师兄们一斤如何?”

  “一斤!”三人都有些吃惊。

  “道中师兄弟们缺盐缺的厉害吗?”陈舒没有理会三人的惊讶情绪。

  “倒也……不是很厉害。”

  这种生存必需的消耗品,怎么可能有够呢?

  “那就是仍然有缺口了。”陈舒叹气:“师父那边是又做了什么吗?道中的钱财虽然不多,可是据我所知,也应当足够一时用度啊。”

  “说是这样说。”三人苦笑,一面带路,一面为陈舒解释。

  得了陈舒承诺要给一斤盐巴,三人倒很是痛快,愿意把一些情况说与他听:“但是师父哪里有一天会不做事情的呢?”

  老人家虽然年迈,可是心力充沛,精力旺盛,一直奔波,始终在做事的路上,要他老实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太平道那点子家底,说实话跟没有是没啥区别的。

  尤其是,如今皇帝在带头乱搞,世家大族又想要把压力给到平头老百姓,今年雪又这样大。

  首先就是物价的飞涨。

  远在乐平的时候,陈舒就已经见识到了粮价等物价飞涨所带来的问题的受害者,这一路以来,他对于此事已经有了直观的了解。

  而雪大所带来的,是房屋倒塌,是庄稼在之后的收成问题,是各种冻死冻伤。

  这些事情都不是有一把子力气就能破局的。

  更不是说凭大贤良师一张脸面就可以拉来足够的物资给解决掉的。

  真的要应对这一连串的事情,需要的是大量的钱,大量的物资。

  但大汉没有常平仓,所以粮价是不可能被控制下来的。

  也没有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卖什么“平价粮”。

  因此,一场极大的,在多数地区丰收的年时里面出现的粮荒开始出现,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全国。

  而他们太平道的那位大贤良师。

  他是个相当麻烦的人物。

  尽管有很多人信奉他,有很多人跟随他。

  但他的确是个让所有人都感觉到麻烦的人。

  因为他是真的要救人的。

  这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麻烦。

  感受到自己所承受的苦痛,这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的事情。

  感受眼前的人所承受的苦痛,是大多数人都可以做的到的事情。

  推而广之去体会天底下所有人承受的苦痛,那就不是“人”所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做了,做到了。

  所以这个人相当麻烦。

  因为感知到了就要去改变。

  我没饭吃的时候我要去弄饭吃。

  天下人没饭吃的时候也要去弄饭吃。

  但一个人吃饭跟天下人吃饭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吃饭是可以依托于一些社会关系,去借,去讨,去争取,去抢夺的。

  总的来说,一个人吃不饱而要去吃饭,对于社会而言是正面的,是积极的,是可以忍受的。

  但一群人,天下人。

  那就完全不同。

  那只会带来动荡。

  现状就是天底下八成的人都吃不饱。

  而张角是想让别人吃饱的。

  所以他需要花多少钱呢?

  多少钱都不够!

  张角这个人活着,就要对本来不应该由他来负责的那些人负责。

  负责就是要花钱,大把大把的花钱。

  力所能及的时候帮帮别人,这是大多数弟子都愿意做的。

  但现在呢?

  他拿了自己家的家底去帮别人。

  自己家过的苦兮兮的,都要去保证别人能有口吃的。

  教众们说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陈舒面前的这三个人,言辞之间虽然没有任何不敬,但是那种怨气还是很浓重。

  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们就是想吃饱,能吃到粮食,吃到盐,喝到水,穿好衣服,然后再叫他们去做事,去救人,都是可以的。

  他们也打心眼里敬佩和愿意跟随张角。

  但跟着张角实在太累了。

  那有了钱不能给弟子们弄一点好的吃吗?

  从大户们手里头拿了钱,拿了粮食,弟子们都吃不到其中的红利。

  这比拿不到钱和粮食更令人难受。

  三人也是因此而自去寻市井里的小商贩们要弄点盐巴的。

  在他们的口中,陈舒还得知了,他们只是来弄盐巴的。

  另外还有些弄肉食的,还有弄粟米的。

  太平道虽然说是有钱的,可是有钱也顶不住这样的花销。

  一面是道众们需要吃饭穿衣,一面是张角要救济穷人。

  两面都要花钱。

  大冬天的,道众们想吃好一点,都要自己去想办法。

  陈舒听到这些话,只是微微叹一口气:“师父太急了。”

  这跟老头子之前设计周家那时候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

  那时候一步一个套,用的手段虽然并不高明,可是很稳,太平道的弟子们从把控住周家之后,也能多些花销,总体而言是没有什么怨言,反而是大家都挺高兴的。

  可现在……

  很快,三人带着陈舒找到了马元义。

  马元义这会儿待在一座华丽的府邸当中,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说着些话。

  三个太平道弟子带了陈舒过来时候,屋里说话的两人是颇惊讶的。

  “马道长?”

  “陈师弟?”马元义回头看了一眼中年男人:“赵兄,这是我师父新收的师弟,在道中负责的是冀州的人事安排,是个很有本事的大医者。”

  “医者?”中年男人看向陈舒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那他……”

  “陈舒。”陈舒自报家门:“大医者谈不上,不过断肢接续,孤阳滋长,化用之术,还是可以行之。”

  中年男人目光灼灼,简直要把陈舒整个吃下去:“陈道长过谦了,这有什么不敢当一声大医者的?您这简直是神仙在世!”

  果然是个宦官。

  陈舒看向马元义:“马师兄,久违了。”

  “陈师弟怎么来了洛阳了?”马元义好奇。

  “出了些事情,带个人来给师父看一看。”

  “这世上还有陈师弟没法子医治的人么?”马元义惊讶。

  在他的认知里面,陈舒这个小子是个很灵的人,连正常的贱人与生俱来的缺陷都可以医治,那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医治的呢?

  “马师兄这话错了。”陈舒摇头:“天底下的病症之多,我们所了解了其中原理的,只是已知的病症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能够医治的,更是连已知原理病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这次我带来的这个人嘛……”

  “怎么样?”马元义不太在乎陈舒吊自己胃口的事情,而是饶有兴致问道。

  “不是个病人,只是我新娶的妻子。”

  “陈师弟与那寡妇成亲了?”马元义有些惋惜:“陈师弟冲动了。”

  “不是她。”陈舒听到马元义提起卫亦慈,心里面多少有些愧疚。

  “不是她?”马元义轻笑:“师弟倒是好艳福。”

  一边的中年宦官有心开口,却有些担心打搅了师兄弟的谈兴,因此一言不发。

  陈舒瞥了他一眼。

  “这位老兄身上是有些问题的吧?”陈舒上下打量:“你这问题若是最近这些日子里才发生的,并且东西都保存的好好的,那么今天就可以着手医治,七天之内就能够治好,两个月之后就可以恢复如初。”

  “但是你这问题一看就是有年头了,所以要医治也不能急于一时,而且这么久过去了,有些东西,也不能再以当年的情况看。”

  “所以要医治,也得要先找到合适的配型,而后再考虑接续的问题。”

  “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够办到的。”

  “而且整个过程也比较痛苦,治疗过程中你是没法儿下床乃至出门见人的,所以这会儿大可不必着急。”

  男人听了陈舒的话,既惊且喜,全然没有平时别人戳他短处时候的暴怒,只连连朝着陈舒道谢,说着:“陈道长说笑了,我自然是等得的,我不急,不急,一点都不急!”

  说是不急,可看表情,正是急得要死的。

  陈舒笑了笑,不以为意:“马师兄,带我去见见师父吧。”

  “也好。”马元义觉得陈舒不像是在说假话。

  虽然陈舒的确是在说假话。

  这会儿若是跑出来说陈舒在吹嘘,那么这中年男人第一个就要这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