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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3 节

第五章 见面

门户 · 守玄 · 2,203 字

  崔琰盯着陈舒是看了又看。

  手里的茶水由热茶变成了冷水,然后变成热酒,最后是凉酒。

  凉酒良久被饮下。

  崔琰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手扬起又放下,嘴巴张开又合拢。

  崔琰是已经成名的士人,算得上是名士。

  虽然没有做官,但是他形貌昳丽,家资颇丰,自己为人大方,交游广阔,学识渊博。

  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有见识的人。

  很多荒诞的时期,他如今也见识到了,不敢说天底下八九成的事情无法令他动容,起码也有五六成的事情无法让他破功,变得喜怒形于色。

  可是今天这个事情他是无论如何没法儿正视,没法儿冷静,没法儿从容面对。

  女儿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进到洛阳,崔琰原本是挺高兴的。

  尽管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大老远出这么个门,尽管不知道家里的老人家为什么会给她安排这样的排场,尽管不知道她来洛阳想做什么。

  可是女儿来看自己,崔琰没法儿不高兴。

  他很高兴。

  所以他很惊恐。

  因为女儿抽手下牛车的功夫,又带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她嫁人了!

  崔琰最开始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子。

  没什么礼貌。

  没什么家教。

  没什么学识。

  没什么品性。

  没什么貌相。

  没什么脑子。

  身高甚至没有女儿高。

  这样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家伙。

  就这样一个家伙,娶了自己的女儿。

  崔琰无论如何没办法接受。

  陈舒坐在厅堂里,与崔琰面对面喝着茶。

  原本应该是喝茶,后来茶变成凉茶,油脂凝结,腻得不行,于是茶变成了酒。

  对坐喝茶变成了对坐喝酒。

  两个男人都没有开口。

  但只有陈舒觉得尴尬。

  崔琰没有开口,陈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崔不疑在家里面带着人到处转悠,收拾着父亲在洛阳得家里的方方面面。

  门帘为什么用淡蓝色而不是蓝黑?

  窗户为什么要封死而不留一些缝隙?

  下人为什么衣着没有统一?

  院子里的梅花为什么修剪得如此居气,不放一些枝条越过院墙?

  她眼睛里面似乎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所以她跑出去了。

  她只向父亲说了一句:“耶耶,这是我的良人,祖父与我挑的。”

  大概,她也很怕第一时间面对崔琰。

  不知道如何面对的时候,找个借口逃避一下,总是有用的。

  因为会有人把问题解决掉。

  陈舒就是那个被她寄予厚望要解决问题的人。

  如今陈舒坐在崔琰对面喝酒。

  他酒量很好。

  崔琰喝得有些微醺了,陈舒还是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在喝。

  一杯又一杯。

  崔琰不喝了。

  他看着陈舒节奏稳定的喝酒的姿态,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可是不这样又该怎么办呢?

  开口问问他?

  小子,你是哪里人?

  你父亲是谁?

  家里做什么的?

  祖上做什么的?

  现在读什么书?

  未来打算做什么?

  有没有兄弟?

  家里行几?

  这些问题都可以问。

  但是好似已经迟了。

  因为这小子不是乖女儿的意中人,而是她的丈夫。

  他们不是互相有感觉而想要在一起。

  他们是经过了家里的那个老不死的同意而正式成婚了的。

  该死的老东西为什么还没死?

  崔琰心里面把老父亲和陈舒骂了一万遍。

  一万遍也不够。

  但是这是老头子的决定。

  崔琰闷闷看着陈舒。

  陈舒喝了好久好酒,略微找到一点感觉:“父亲如今随哪位大儒读书?”

  “康成公。”崔琰闷声回答。

  康成,是山东大儒郑玄的字。

  “康成公在洛阳?”陈舒一愣。

  “不在。”

  “那父亲在治什么经?”

  “《三统》。”

  《三统》是历法,计算天时,定统时节,指导生产和祭祀的东西。

  很巧的是,陈舒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

  这东西对他而言是很陌生的。

  不过为了话题的继续,陈舒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自己知道这玩意儿,并且继续问道:“父亲对于书中所言的宗要是如何的看法呢?”

  崔琰抬头瞄了陈舒一眼。

  他大概知道了,陈舒在装腔作势。

  不过他没有揭穿的打算。

  一本历法,计算当中只有正误,哪来的什么宗要不宗要的。

  小小年纪不学好,在这里学人家装模作样!

  崔琰更觉得陈舒这个小子可恶。

  怎么看怎么讨人厌!

  老头子是不是老糊涂了,给女儿找了这么一个丈夫。

  “古人旧语,历代有之,没有什么太多的新意。”

  崔琰越想越气,越看越鄙视陈舒。

  陈舒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崔琰对自己的厌恶。

  这也……这应该也很正常。

  “总归还是有些自己的新东西的。”陈舒不知道崔琰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虚实,只是干巴巴说着些模棱两可的话。

  “有,可也不多。”崔琰强忍着怒火,问道:“你们俩来洛阳是来做什么的?”

  “按照祖父的说法,我们两个是私定终身,虽说他老人家已经同意了,可是不来见见父亲实在有些不妥。”

  “而且我也应当来拜见一下我师父。向他老人家说明我已经成婚了的事情。”

  “你师父?”崔琰皱眉,心里感到有些不妙。

  “大贤良师。”陈舒回答:“上个月听说我师父来了洛阳。”

  “是这样么?”崔琰冷眼看着陈舒。

  这人是张角的弟子?

  张角……那个人的品性来看,这小子或许品性不错……

  “你叫什么?”崔琰问道。

  “陈舒。”

  “字呢?”

  “还没有。”陈舒摇头:“正待要家师给取一个。”

  “这样么?”崔琰点点头:“你看过什么书了?”

  “主要是算学的书。”陈舒回答。

  崔琰有些惊讶:“你能看得懂算学的书?”

  各家的经文,即便是不能明白要义,没法儿阐明玄妙,可是书上的东西,是只要识字就可以看得懂的。

  但数学的内容不一样。

  你认识字,可是不见得能够看得懂所有字都认识的数学内容。

  这小子,还在装模作样?

  崔琰倒没有考校陈舒的意思。

  这个时候,他一点都不想,也不敢去探陈舒的底。

  因为崔琰真的很怕。

  他怕自己忍不住抄家伙,一剑砍掉这个贼小子的狗头。

  自己天姿国色的一个女儿,识字知礼,性格也好,便是不嫁个王侯,也该嫁个年轻俊彦。

  到头来却竟然嫁了这么一个东西!

  崔琰心里面有一万个不愿意。

  看着陈舒都来气,但总得强迫自己要承认对方。

  不承认能怎么办呢?

  忤逆老头子?

  还是坏掉女儿的名声?

  崔琰两样都不想选。

  所以他只能接受陈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