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床异梦
门户 · 守玄 · 4,346 字
黑狗在雪地里凄厉地叫。
小孩子在血泊里凄厉地笑。
生命的色彩潮水一般慢慢退却。
苍白又一次笼罩。
雪与月中间,小孩子扭曲的笑声夜枭一般阵阵响起,若有若无。
……
陈舒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喝了许久的酒的昏沉的精神渐见清明。
“处理好了么?”崔不疑问道。
“应当是好了的。”陈舒笑着,在他自己看不到的视角里,名为陈舒的少年人清秀的脸上一点一点,晕染出癫狂而扭曲的笑容。
崔不疑看着陈舒的笑脸,寒意从心头涌起:“夫君……”
“怎么了?”陈舒问道。
“没。”崔不疑见到陈舒的笑容消失,心头莫名喷涌出的寒冷也渐渐退潮。
“休息吧。”陈舒温和说着。
崔不疑站住了:“夫君今次的事情……有什么理由吗?”
“杀人的事情吗?”陈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崔不疑。
“对啊。”崔不疑从身后抱住陈舒。
因吹冷风太久,陈舒的身体似乎也有些凉。
“杀人……要什么理由?”陈舒吐出一口气:“想而已。”
“在这种地方,倒还可以。”崔不疑迟疑片刻,劝诫说道:“夫君到了洛阳可再不能似今日这般了。”
“哦。”陈舒点点头:“我这种行为,是不是应该被算作是……率兽食人?”
“应该算吧。”崔不疑不确定回答。
“总归,士族是不希望见血的。”崔不疑想了想,补充道:“他们不希望见到他们自己的血。”
“尤其是,别人让他们见血。”
陈舒挑眉:“所以,意思是,他们自己让自己见血,是可以的?”
“是的。”崔不疑点头:“崔家这样的,也一贯如此的。”
陈舒失笑:“你怎么竟……”
“夫君还在说笑,是打从心底里就把我当成外人吗?”
崔不疑把她自己,同她出身的崔家,分开来说了。
陈舒是可以感受到她的意思的。
但是不确定。
因为不确定,所以面对这样的问题,没办法给出一个肯定的否定,或者是一个虚假而果决的肯定。
“祖父同我说,你是想造反的。”崔不疑轻声在陈舒耳畔呢喃。
声音轻柔,吐气如春风拂面。
陈舒听了这话,没有太明显的表现。
“所以祖父放弃了我。”
“就像他放弃了你一样,果断而决绝。”崔不疑声音中注满了悲伤和愤怒。
陈舒感受得到,后背上的人身体强作镇定,可犹自带有颤抖。
“可是你我夫妻。”陈舒转过身来,拥住崔不疑,将她高挑的身体揉成个团,拥在怀中:“你我夫妻,取用崔家如此之多。”
“崔家又让你我去洛阳取用他们的人脉。”
“这可不是要放弃掉我们啊。”
“崔家在洛阳的人脉、太平道在洛阳的人脉,加起来可能要有大半个洛阳呢。”崔不疑回答。
她蜷缩在陈舒怀里,像极了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儿。
相拥一处的夫妻在勾心斗角了。
虽然早有预料,可陈舒到底是没想到,崔不疑摊牌摊得这样快。
他本来以为,她会是在洛阳城里面浴着冬日慵懒的暖阳,坐在背光的那一侧,浑身光鲜地抱着宠物猫,坐直了腰身,认真而愤恨地告诉自己这一切。
崔慎那老狐狸,早已经有了陈舒是个要造反的人猜测了。
可是这个老头子不仅没有疏远他,反而因此而加大了投资。
然后在投资完了之后,立刻撇清关系,话里话外都是要赶陈舒走。
先给了一个“凉州”的方向;而后又催促陈舒上路赶往洛阳。
真是很有趣的行为。
如今崔不疑流着泪娇滴滴地哭诉,也没叫陈舒感到意外。
早在成婚那天,陈舒感受到了怀中女子的善意的一刻,他就知道对方是有所图谋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你怨崔家?”陈舒问道。
“嗯。”崔不疑窝在陈舒怀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陈舒将她头上发钗一根一根拿掉,动作轻柔,宛若蕴满了夫妻之间的柔情蜜意。
陈舒很清楚,自己是一个情绪化,并且经不起诱惑的人。
旁人对他好,他就没法升起恶意。
崔不疑这段时间就待他很好。
虽然有些地方她的确有着自己的坚持,可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迁就陈舒。
这样的迁就,让在成婚之前就对她的性情有了一定了解的陈舒很是感动。
打心底里感动。
所以这一时,当崔不疑可怜巴巴地朝他摊牌的时候,陈舒是没法子对她恶语相向,也没办法对她升起歹意。
“你怨崔家,崔家就安全了。”
“你越是怨,崔家越安全。”陈舒在崔不疑耳畔轻语:“即便如此,还是要怨吗?”
“我也不想,可是我忍不住。”崔不疑哭诉。
她的确也挺难过的。
崔家对陈舒的投资是的的确确的。
而这部分投资,是以嫁妆的形式出现。
是以她为枢纽的。
而她,是崔家的嫡女。
崔家有二三十个嫡女。
她的嫁妆,折算成钱,足占了崔家总资产的百分之五。
这份投资,是崔慎明确了要抛弃掉她跟陈舒之后,依然要给的。
无论之后崔家的行为如何,崔家到底是陈舒拿到的第一笔这样大的投资的注资者。
所以无论之后如何。
崔家抛弃掉他们也好,崔家直截背刺也罢,崔家可以不仁,陈舒不能不义。
但是造反毕竟是造反,前途未卜。
所以崔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时候,崔家抛弃掉陈舒和崔不疑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抛弃掉他们和向他们注资是有一个明确的先后顺序的。
所以崔家是受害者。
是造反的第一批受害者。
所以一旦陈舒失败。
那么崔家不会受到影响。
因为在士族的话语体系里头,在封建王朝的规则体系里头,崔家都不是造反派,而只是造反派第一个祸害的人。
受害者或许最初心思有问题,但受害者不应当受到问责,不应当承担施害者的罪责。
作为明证的,便是崔家嫁出去的嫡女已经被崔家抛弃,并且心怀怨恨。
丢了钱,又丢了人,最后还折损了颜面。
所以陈舒失败,崔家反而需要被安慰。
而若是陈舒能够混出一点名堂来……
崔家也必定须得是第一批受益者。
崔家给了人、给了钱、又给了意见,若是这样大的投资都无法获得回报,那么谁还敢投资陈舒?
光是为了给天下人看,陈舒都要让崔家吃个盆满钵满。
这件事情,崔不疑看明白了。
陈舒比她还清楚。
他们此次前往洛阳,虽然说是去拜岳父,实际上,他陈舒是以太平道大贤良师弟子陈舒的身份过去的。
崔家这样的受害者,不能只有一个。
使洛阳朱门,家家都是崔家这样的受害者,户户都曾与反贼坐而论道,对而宴饮,那么把嫡女嫁给了反贼这件事情,还会有人拿出来说吗?
大家会默契地把这件事情忘掉。
追责的时候,不追次生责任。
也就是说,只要没有摆明车马要跟着反贼造反,那么就不应被视作从反。
很简单的算计,但是非常非常有用。
崔慎这匹老狐狸。
陈舒紧紧搂住崔不疑。
崔不疑哭着,抓着陈舒胸前的衣襟:“夫君,入洛阳时……”
“我知道的。”陈舒语气温和:“我知道的,不哭了。”
“你的为难,我也知道的。”
“我们夫妻一体,你的难处,你的畏惧,我都是知道的。”
你在装可怜。
我也知道。
但有些话心知则可,而不能宣之于口。
这些事情,能说的,不能说的,陈舒如今都不想再说。
他是一个太过情绪化的人,做不到像挚友们那样的理智。
如果是那些人的话,他们大约会花言巧语骗取崔不疑手中的人手、钱财吧?
陈舒没有开口提这一茬。
他知道,自己若是开口要的话,至少能从崔不疑手中要到一些钱。
可他不愿意了。
他知道崔不疑从一开始就是有心算计自己。
可是总是忍不住。
情绪的蔓生是不听话的。
陈舒这样怀抱着崔不疑,目光从屋里跳到屋外。
白茫茫的天地。
两颗孤独而互相计较着的心挤在一块儿。
陈舒觉得自己可能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懒洋洋的,拥着怀里的妻子,心里满满的是眷恋和温暖。
另一部分,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怀里心机深沉的女人。
这算什么呢?
陈舒不知道。
他静静地关上窗户:“夜深了,休息吧。”
夜深了,万物当歇。
……
清早起来,大雪掩盖了一切的足迹。
陈舒赶往那个孤村的时候,大槐树树根已经被掩在雪中。
昨天喝了一天酒的临时凉棚也被雪压塌。
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姓宋的男人家中时候,家里是三个活人和一匹马。
小孩子抱着剑坐在堂屋门口,两个长相一样的女孩儿跪在屋里哭。
见到陈舒到来,蜇梅来了精神,立刻跑到陈舒面前来,把头低到他面前。
陈舒拍了拍蜇梅的脸,随后走到小孩子跟前。
朝里,是姓宋的一家人。
太平剑剑鞘上有些没洗干净的血渍。
“尸体呢?”陈舒问道。
小孩子捧着剑,恋恋不舍递过来,想要把剑还给陈舒。
陈舒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要去洛阳,剑给我拿着,不太好。”
“去了洛阳就是进都城。”
“都城里头非富即贵,我若是拿着剑去,便是带着锐气去,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把剑,是我的师父,天底下有名的道士,大贤良师张角送给我的。”
“我如今把他转送给你。”
“这剑虽然不是什么宝剑,可到底还有些锋锐在,拿在手里,也可以养出心头三分怒气。”
“你呀。”
“你这个小子……”
“年轻人,心里头有些怒气是最好的。”
“不需要借人肝胆便可去做那些蠢事。”
“蛮好。”
“待会儿我找人帮你把你宋叔父给葬了。”
“你呢,就带着你两个姐姐,去往清河。”
“去清河,找太平道人,就报我的名字,说是我‘陈舒’的弟子。”
“你以后……叫陈季。”
“这把剑,遇到恶人,你就拿来防身;遇到善人,就当作信物。”
“剑的名字叫太平。”
“能不能走到清河,全看你自己了。”
陈舒说完,也不等小孩子的回应,自顾自牵了蜇梅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不慎落在地上。
小孩子抬着头看着陈舒。
……
洛阳,本朝之都城。
洛阳在过去的历史当中,在久远的神话里面,曾无数次作为“都城”。
但本朝选定洛阳为都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因为距离很合适。
光武帝起家时候,起于南阳,得河南地良善民众拥护,定鼎天下。
关陇之地,光武之大敌盘踞之所。
巴蜀之地,光武之巨患统辖之处。
唯河南老少最相宜。
因此定都须在河南。
最好是在南阳。
可又不能在南阳。
因为南阳遍地士族,而且是统一战争当中出力极多的士族。
这些人出钱出人帮着光武帝打下了天下,军队、朝廷当中,都有亲信。
定都南阳,那么就是定在人家家里面。
创业的时候大家千好百好,因为都知道做大了蛋糕才能有光明未来。
可是底定江山之后呢?
蛋糕不能再大了,到了该分蛋糕的时候了。
皇帝是老大,肯定是想多吃的。
毕竟以前也有皇帝鞭笞天下,一个人吃独食的历史存在。
光武帝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但他的想法也是要自己来分蛋糕。
可分蛋糕是要得罪人的。
大家都觉得自己出了力,都觉得自己应该多吃。
可是蛋糕的大小总归是有限的。
你要多吃,我也要多吃,蛋糕总量毕竟不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总会有人不满意。
假若定都在人家家里面,那么光武帝就谁都不能得罪。
哪怕是最轻微的得罪,都不能!
所以不能定都南阳。
需要离开一点,但又不能离得太远。
距离需要把控在,就在家门口,可是又没法儿上午受了委屈,下午就从家里拉出人来绑了皇帝,夺了鸟位的程度。
这样才更好均衡各方。
基于这样的考虑,洛阳,便是最佳的选择。
不远,不近,地理位置是大平原,旁边还有河流,而且不存在被大河淹了的危险。
扯典故,也有历史底蕴在,容易说服别人。
定都洛阳,一些不是那么能让世家豪门开心的政策,才好颁布和实施。
也正因此,光武帝时期,实际上是有着一些抑制豪族发展和土地兼并的措施的。
不过很可惜,大部分没能成功。
而这种不成功,是必然的。
崔家的记载里面,这部分资料是完备的。
所以陈舒很轻易看得到光武帝的挣扎和他的失败。
“最开始只是最简单的妥协。”
“这些妥协带来的甚至是暂时的小胜利。”
“可是这样的妥协一旦开始,就无穷无已。”
陈舒合上书,叹了一口气。
“凉州。”
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