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洛阳亲友夜提头(下)
门户 · 守玄 · 4,454 字
陈舒又来到那棵大树底下。
这是一棵大槐树,树干有两三人合围那么粗,树干高度并不太高,只是横生枝节错综,如今隆冬当中,树叶落尽,干枯的树枝歪歪斜斜刺向天空,如凶鬼的利爪。
树枝上积了雪,陈舒兴致上来,踹了树干一脚。
槐树没有如何摇动,树枝上的雪却落下一些。
有一团雪正落在蜇梅鼻子上。
马儿扑哧打了喷嚏,似乎生了气,低下头来拱了拱陈舒的背。
陈舒拍拍马儿,忍不住笑起来。
这些日子他按照崔家老仆的安排,亲自提了精料和鸡蛋去喂蜇梅,这马儿倒也不认生,如今与他关系也好,不开心时候,也总会过来顶一下。
拍着马儿,陈舒感觉有些冷。
不久崔不疑安排了人过来给他设备了两桌酒菜。
桌上博山炉中清香袅袅,酒与菜都用小火炉支着,保证温度的同时还可给坐着的人带来一些温暖。
陈舒坐在桌前,崔家的下人们在旁边支了木头,卯榫搭造了简单的架子,而后蒙上两层薄幔。
为了应景,薄幔选的是白色。
陈舒觉得这时候用白色挺好的。
因马儿怕风,他又把蜇梅送到姓宋的男人的家里面去。
季也在这里。
姓宋的男人还没有下葬,季守在这里,小小的孩子守着尸体,全看不出害怕。
他抱着陈舒给他的那把剑。
那把剑原本是张角的佩剑,不是什么宝剑,只是一口用了多年的旧剑。
张角也没什么钱,剑只是很普通的一把,唯一不同的就是剑鞘上绑了一节黄绸带。
剑身也并不多么好,有些地方有了细微豁口还没来得及修。
这样一把剑,张角当年拿来就是行走四方时候杀人用的。
他年轻时候并没有多大名气,行医传道,路上也多遇到盗匪。
能沟通的,尽量使用言语沟通。
没法子沟通的,张角也并非没有办法。
后来名气大了,张角年纪也大了,打架斗殴,肯定是打不动了。
诡异的是这时候他的剑反而没有什么用处了。
因为太平道的信众、门人太多,动手已经决计轮不到他。
何况如今世道,很多盗匪听闻是大贤良师当面,都想跪下磕两个头。
张角也就不需要铁剑,而是常年拄着一根很多年前的一个小孩子寻摸来的比较直的竹枝。
这树枝后来因为头部细刺多一些,张角又在上面绑了一圈绳子以防硌手,之后更绑了个葫芦,方便喝水。
后来大家叫这根竹枝叫九节杖。
用久了九节杖,铁剑也就不怎么用了。
所以在离开冀州时候,张角随手就把铁剑给了陈舒。
陈舒拿了这剑,倒也不是没用过。
他拿这剑杀过人。
不过他始终不喜欢拿剑。
不好用。
而且陈舒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医生。
所以他不太喜欢这把剑。
看着季抱着剑,爱不释手的样子,陈舒便把带来的菜和酒放在他面前:“多吃一点,待会儿刘宪会过来的。”
“但是我没有开口,你不能动手。”
季抬头看着陈舒,好半天开口说道:“好。”
陈舒见到他开口答应下来,于是心放了下来,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转身出门。
季正吃着东西,旁边蜇梅伸过了头来,两只大眼睛看着季。
季看着面前的白马,紧了紧怀里的剑。
想了想,他从手边的烤鸡上扯下一条鸡腿,伸了过去。
蜇梅嗅了嗅鸡腿,舌头一卷,吃了一口。
大眼睛还在看着,再喂食却已经不吃了。
季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想起什么一样,把酒囊打开,凑了过去。
蜇梅低着头试了试,喝不到。
于是季将酒倒在自己手心,捧着喂给蜇梅。
蜇梅舌头卷过,把酒喝完。
……
刘宪在接收到了陈舒的邀请之后,没有多少犹豫。
他本身就只是家里的一个庶子而已,家族也不大,虽然可以读书认字,虽然可以比起一般的农民过的好些,但是未来也是肉眼可见的。
没有人甘心一辈子只做脏活累活。
他也想发达。
陈舒这个人是什么来历,刘宪并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只是对方这个人。
或者说,是那个骑着乐平一县都恐怕没有人能够买得起的神骏的白马的人。
这种人,必定是个富贵人物。
这是个贵人!
贵人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他这种人吃个肚皮滚圆。
所以他没有什么可迟疑,也没有什么可考虑的。
虽然去到那棵大树下面是有些奇怪,但贵人往往有些小爱好,刘宪不以为意。
来到水安村的大槐树下时候,刘宪看到了临时搭建起的棚子。
木头架子,上披白幔,是很简单的一个只有最基本的遮风效果的棚子。
但这样的棚子也并不普通。
上面的白幔是轻纱。
轻纱遮风效果并不好,可是很贵。
因为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用来遮风挡雨的。
刘宪盯着风中飘飞的三层轻纱看了好一会儿,强忍着让自己转移目光。
“陈兄。”刘宪强作镇定地施礼。
陈舒见到刘宪到来,笑容旋即出现:“刘兄!”
“刘兄一路赶来辛苦了,是我的错,我忘记派马匹给刘兄了,我的错,罚酒三杯!”
陈舒说着,先自己提起火炉上水里坐着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一仰头喝下去。
果酒酒香四溢,刘宪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那是很好的酒。
陈舒喝完三杯,走上前来,拉着刘宪入席坐下,两人对面而坐,刘宪看到自己面前的桌上跟陈舒面前的桌上一样摆着酒,有些意动。
陈舒这时候罚完了自己的三杯酒,又斟了酒,对着刘宪举杯:“刘兄一路披风冒雪,着实辛苦,来,吃杯酒解解乏。”
刘宪闻言,连忙倒酒,举樽。
美酒入喉,刘宪还未来得及细品,那面陈舒就又举樽:“刘兄,你我今日虽非初见,却也犹如初见,乍见之下,仿佛故人一般的熟稔而绝无生疏感,值不值得喝一杯?”
“当得!”刘宪立刻举杯。
这当然也是值得喝一杯的。
陈舒没有喝,他端着酒杯,看着刘宪喝酒。
刘宪头刚低下来,陈舒就又问道:“刘兄今年可曾婚配了么?”
“已然成婚了,内子今年诞有一子。”刘宪回答。
“是个麟儿?”
“是个弄璋麟儿!”刘宪乐呵呵回道。
陈舒做出惊叹状:“当真是羡慕呀,刘兄如此年纪便已经有了儿子,往后只怕还要再生三五个的。”
“哈哈,三五个那是肯定的……”刘宪对于这个也很是得意。
多子多福嘛。
陈舒满口赞叹:“我去年年底方才成婚,正是要入洛阳去,如今想要个儿子,但内子肚子迟迟没有动静,真是愁杀我了,瞧见刘兄如此,当真羡慕,当真羡慕!”
“陈兄不必丧气,很快的!生子这回事嘛,急不来,总要几个月的!”刘宪乐呵呵开口安慰。
“不成!”陈舒摇头:“子明兄在我跟前如此说,总有种揶揄我的感觉,我要罚你!”
“罚我?”刘宪吃了一惊。
“罚酒三杯!”陈舒拍案:“快快喝来,你这已有麟儿的家伙!”
说是罚酒,可是主客两人全无怒意,所以这罚酒也只是玩笑。
刘宪没有往心里去,反而更加开怀:“好好好,我喝,这事情是我不对,陈兄只是问有无婚配,我就擅自开口提了儿子的事情,是我之过,我该罚,我喝五杯!”
刘宪大大方方的说着,当即就动手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仰头,一饮而尽!
“好!”陈舒喝彩:“刘兄海量。”
“这算得什么海量?”刘宪得了吹捧很是得意:“陈兄,可不是我说大话,这样的美酒,我能喝上七八斗的!”
“哦?当真么?”陈舒吃惊。
七八斗就有些夸张了。
“那自然是真的。”刘宪对自己的酒量还是很有信心的。
而且就算他喝不了那么多,这儿也没有那么多酒不是吗?
陈舒想了想,说道:“那么好吧,今日本来是给刘兄带了礼物的,不过既然刘兄如此说了,那么这个礼物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这样吧。”
“若是刘兄真的能喝这么多的话……那么我稍后会送刘兄另外一件礼物。”
“礼物……礼物就算了。”刘宪也能忍得住。
放长线钓大鱼嘛。
他虽然想通过陈舒得利,却并不是想要区区一件礼物。
这种见面礼……说实话不会太贵重。
陈舒摇头:“还是要的,这件礼物比较贵重,而且很有些特殊的意义,今日能否看得到它,就要看刘兄的酒量了。”
“哦?”刘宪哈哈大笑:“陈兄可千万别拿出太贵重的东西,我家业小,礼物太贵重,可没法子回礼。”
“回礼随便给一件随身的东西就行了,我们平辈论交,谈钱太俗。”陈舒说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宪说着,吃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肉,紧接着端起酒杯,一口喝下。
如今的酒,大部分是果酒,少有的一些烈酒也是带有果香和略微的酸甜味的,陈舒带来的酒,便是如此。
这酒珍贵在香,在烈。
甜冽之余,便是比一般的酒更易醉。
不过也就是比啤酒强一些。
陈舒之前测试过。
他自己的话,可以喝上四五斤而只是微醺。
这样的酒量,已经叫崔不疑感觉到吃惊。
想来,喝趴刘宪,不是太大的问题。
为了稳妥起见,陈舒开口就是学着以前见到的,橘子与人喝酒时候的话术,在那里劝酒。
“莅临此处,与君相见,是一欢,当不当得一杯酒?”
“当得!”
“与君相逢,一见如故,年纪又相仿,算不算有缘分?这缘分,当不当得一杯酒?”
“当得!”
“我才大婚不久,而刘兄在我大婚之时未能前来道喜,如今喜气尚在,这一杯酒当作是我补偿你一杯喜酒,这酒,该不该喝?”
“该喝!”
“刘兄先我一步而成婚,如今更先我一步而得子,人生四大,无非娇妻、麟儿、厚禄、强权。如今刘兄得了一半,今后便是全心全意去追另外一半,这是算不算喜事,当不当得一杯酒?”
“算的算的!当得当得!”
刘宪很明白陈舒在灌自己酒。
但是这些理由都是没法儿拒绝的理由。
所以他只能一杯一杯喝酒。
这酒当然是好酒,所以他并不吃亏。
而且他家小业小,说实话就是穷的叮当响,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陈舒图谋的。
所以他并不害怕陈舒对自己有什么恶意。
我啥都没有,你费那么大劲儿,图啥呢?
他这样想,陈舒觉得很舒服。
因为没有太多防备,要灌酒只需要能想得到理由就可以。
两人说着话,喝着酒,时间慢慢过去。
刘宪没有吹牛。
他是真的很能喝。
五七八斤,也只是微醺,甚至说话思考都还比较利索,完全看不出醉态,只是偶尔倒酒时候有些失衡,不过失误也不怎么打紧,反而,这样的天气,在室外,就应该多喝酒暖身子。
喝着,下人们过来添了几次炭和酒菜。
天色渐晚,风吹动白幔。
夜色渐沉时候,陈舒装醉,说道:“刘兄果真海量真君子,我所不及。”
“该回去了。”
他这么说着,远处是崔家的马车。
那是来借他的。
陈舒从腰间抽出帛书。
此时有纸质书,不过帛书是世家大族互相往来时候的主流。
陈舒将《左传》递交过去,踉跄一下:“刘兄,与你饮酒甚是痛快,不过内子催促,我得回去了,我们……有缘再饮。”
“好。”刘宪看着陈舒递过来的《左传》。
“这便是陈兄的礼物么?”他问道。
陈舒摇头,嘿嘿坏笑着,以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说道:“这是我原先预备的礼物,不过刘兄如此海量,这礼物也就不够用了,稍后会有专人把礼物带给你的,只是刘兄可千万别醉了,醉了你恐怕就见不到那礼物了。”
刘宪嘿嘿坏笑着:“原来如此,那我就先多谢陈兄了,哈哈哈哈。”
他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崔家的下人扶着陈舒上了牛车,牛车缓缓转向,却把牵来的大黑狗给落了。
刘宪看着那边被遗落的大黑狗,想着明天倒可以以此为借口再去见见陈舒。
这样想着,晃了晃脑袋。
喝得太多,虽然没醉,可也很有些影响感知和思考了。
他坐在桌案前,等待着自己的礼物。
不一会儿感受到尿意,于是起身去撒尿。
撒尿时候看见白幔没有被收走,想着晚上回去是否能把这东西带回去。
想着,便对着大槐树开始撒尿。
感知迟钝了,他并没有听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
即便听到,也不会有什么警惕之心。
因为那可能正是他期待着的礼物。
季手里死死握着那柄剑。
那柄剑很普通,唯一的特殊就是剑鞘上的黄色绸带。
黄色绸带上,是张角亲自写的两个字。
那写的是那把剑的名字。
太平。
这是张角毕生的最大追求。
或许他自己也早已经隐隐明白:太平不是依靠施粥舍药得来的,是靠剑。
铁剑抽出来,是很普通的。
剑用了许久,修补过很多次。
剑刃也有些地方已经有了豁口。
可是对比起人的血肉,剑还是更加坚韧和锋利。
季从背后,走近了刘宪。
黑狗无端端叫起来。
“嗤”
利刃入肉。
“汪汪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