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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节

第二章 洛阳亲友夜提头(中)

门户 · 守玄 · 4,010 字

  回去时候,崔不疑还没有睡。

  她娴静坐在镜前,身着中衣,面带担忧。

  陈舒回来之后,她第一时间迎上来,关切问道:“怎么样了?”

  “还行。”陈舒随口敷衍。

  “夫君的剑呢?”崔不疑很快察觉到陈舒的铁剑不见了这样一件事实。

  陈舒嘴角动了动,拥住她的肩膀:“休息吧。”

  崔不疑见到陈舒不愿透露,于是只好作罢:“那好,休息吧。”

  陈舒忽地说道:“乐平城有什么祖父交好的人物吗?”

  “当是没有的。”

  “那明日就派几个人帮我查探一下乐平城中定居的所谓‘中山靖王之后’吧。”

  “中山靖王?”崔不疑不记得本朝有这样一位封王。

  “前汉高祖的后人,被孝武皇帝撤掉了王爵,贬为庶人了。”陈舒说道。

  崔不疑吃惊:“那不就是没有门第而又得了一点小权势的人喜欢攀附的那一类吗?夫君你是不是被人给……”

  她本来想说陈舒可能是被骗了。

  可是仔细想想,陈舒的脑筋,不太可能被人骗,倒可能是要出去骗人。

  而且这么杀气凛凛的,很有可能是想要去杀人家的人。

  崔不疑当即劝慰:“夫君做事,我本来不应当过问的,可是杀伐过多,即便对方没有什么家世,也总归是影响名声的。”

  士大夫讲究一团和气。

  即便是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可是面上的体面总归是要有的。

  陈舒这样动辄杀人全家,虽说都有正当的理由和背书,可做的多了,总归是不太好的。

  尤其是如今这个局面——巨宦王甫新死不到两年,皇帝又扶植了新的宦官起来与士人在朝野争权。

  当此时节,更不是士人内讧的时刻。

  ——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需要的不是内讧,而是众志成城。

  陈舒将头埋进崔不疑胸前:“不是要杀他们,只是先叫一个人失踪。”

  崔不疑的手放在陈舒脑后,轻轻抚弄:“那夫君自己注意安全。”

  这就是答应了。

  陈舒此次前往洛阳,身边并没有带上太平道的自己人,身边车队人手虽多,钱财不少,可总归,是崔家的人。

  具体一点说,如今,这些人马,都是崔不疑的人马。

  他要用这些人马,还需得到崔不疑的首肯。

  陈舒埋首,一面思考着应该如何从崔不疑手里头翘出来一些人手和钱财使用,一面想着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和那个沉默坚忍着的小孩子。

  翻来覆去地想。

  “你心中藏了很多事情。”崔不疑叹气。

  这个年岁只与她相当,个子比他矮了不少的夫君,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总觉得对方心里隐藏了许多的东西,平素虽然看起来温和无害,可越是相处,越是觉得对方身上藏着一种想要将这整个世界都毁灭掉的癫狂。

  崔不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陈舒没有回应,只是伸手解了崔不疑的衣带。

  崔不疑感受到陈舒的手掌正在褪自己的衣服,很快便把这种没有根据,纯粹感觉的猜测抛之脑后。

  她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即便是,心机深一些,可总归,那些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在她心里的排序,是要比缥缈虚无的东西高一些的。

  鬓角摩挲,唇齿勾连,春水流波。

  崔不疑觉得今天的陈舒格外粗鲁。

  不知道多久之后,她开始讨饶。

  “夫君今日怎么了?”崔不疑喘息着:“我把朝云给你吧。”

  陈舒不言不语,埋头苦干。

  “夫君,我不成了。”崔不疑双腿环住陈舒的腰身,张口咬在他肩上,如泣如诉:“夫君莫再折腾我了,我把朝云和夕月给你,你去折腾她们吧。”

  朝云、夕月,是崔不疑的贴身丫鬟。

  就此时的风俗来说,她们都是陪嫁的一部分,也是通房的丫鬟,专用在女主人孕期或者固宠时候,也有似这会儿这种情况里的用法,但是少。

  陈舒还没有说什么,崔不疑已经喊了两个丫鬟来。

  陈舒抱着崔不疑起身,轻睨两个忐忑而带有一些期待的少女。

  他不是太愿意碰她们。

  政治联姻说不上好坏,只是要做事就必须要借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可是不把人当货品使用,是可以选的。

  尽管很多时候陈舒没得选。

  “夫人何其吝啬。”陈舒在崔不疑耳畔说道:“夫人如山珍海味,朝云夕月若家常小菜。”

  “夫人宁肯给我吃家常小菜而不愿给我吃山珍海味,是何道理?”

  崔不疑窃喜,但她实在吃不住了。

  平素总是她在索求。

  这样的年纪里面,对于这种事情,少年男女都有上瘾爱玩的心。

  可是她一个不爱运动的宅女,长途跋涉之后,本来体力就弱,哪里还能顶得住陈舒这样挞伐?

  陈舒发泄了一阵子,在崔不疑哭一般的声音当中结束了这一切。

  虽然并不如何尽兴,可脑海中的怒火总算是消停了。

  他于是起了身,继续去编纂太平道的教义。

  是的。

  太平道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本可以固定下来具体教义的经文。

  张角的传道进行了许多年。

  但大部分时候,他和他的门徒们,都是在做具体的事情。

  施粥舍药、烧符念鬼、打士族秋风、告诉老百姓行善就可以得福。

  各种各样的事情,组成了整个太平道的所谓“信仰”。

  这种信仰是建立在朴素的恩义之上的。

  你对我好,我感激你,所以会相信你说的那些话。

  与五斗米道的基于对于鬼神的恐怖不同。

  太平道教的信徒所认的,不是太平道,而是张角的太平道。

  这样的一个宗教,假若张角愿意,是可以带领信徒造反的。

  但假若张角死去,他的恩义停止,那么这个宗教就完全没有未来和可持续性可言。

  比起后来具有具体的可持续性的理念,绵延百年的白莲教、弥勒教、明教,太平道的爆发力是强悍的。

  但是缺点一样明显,就是没有多少后劲。

  以后张角若死,那么待到受了他的恩德的那一代信徒老去,死去,那么这个宗教便如坚冰,消融于水中。

  以目下所具有的条件来看,假如张角铁了心要在后年开始造反,而自己又没能阻止内鬼泄密,起义时间提前在明年的话,那么起义是根本没有胜算的。

  甚至连持续都不可能。

  最重要的事情是,张角。

  大贤良师张角,如果陈舒没记错的话,他在明年就会病死。

  在这个年代里,人病死是很正常的事情。

  尤其是张角这种年纪大了,又在各地奔走,还时常穿行于各种疾病、瘟疫窝里的人。

  病死是最正常不过的。

  可是他是在开始造反之后不久病死的。

  这就很不妙了。

  还有一年多点的时间。

  陈舒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能否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已经不是特别关心这一点了。

  这个时代糟透了,死他也根本就不怕。

  但若是可能的话,他想拖着这个时代一块儿去死。

  所以还是需要做点什么。

  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其次是建立一个可以作为后路的根据地。

  没有根据地,便没有容错和退路。

  就如闪电战中的元首,只能进,不能停。

  停就是死。

  输也是死。

  根据目前的力量对比,农民起义,没有一蹴而就,一战功成的可能性。

  所以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那么冀州这样的地方,便是很好的地方。

  但还需要把冀州背后的幽州拿下来。

  而且,以崔慎那个老狐狸多次暗示的情况看。

  他大概率不会帮助自己。

  他的意思是,要让自己去凉州。

  这段时间里面,还得要接触一下凉州那边的人……

  陈舒想着,慢慢编纂着关于太平道的经文教义。

  次日一早,陈舒便得到了刘宪的家庭住址以及家庭信息。

  崔家的人办事效率是很高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刘宪,是乐平刘家的一个庶子。

  刘家不大,也就是两代以前有人做了县丞,如今最大的靠山,也只是在县寺之中管后勤,说通俗一点,就是给县寺里的那些人买菜做饭。

  尽管只是如此小权,却也能轻易把没有政治地位的农民玩死。

  这次的事情,崔家的老仆也顺带着打听出来了。

  粮价确实是涨了。

  但乐平这个地方,小钱流通少,本地的粮价跟着涨起来,主要还是士族跟风搞事。

  粮食本身是很充裕的。

  但农民的生活方式是这样。

  他们获取收入的主要方式就是种地。

  朝廷计算赋、算时候要的是现钱.

  农民生活当中,很多诸如盐、酱油、醋、油等自己无法生产出来自给自足的东西也需要用钱来购买。

  所以大部分时间里面,他们是等到粮食下来了,把粮食卖出去一部分,然后还债、缴税、购买必需品。

  而因着自己本身的经济条件,农民又没有能力拖延,所以只是在庄稼收割、晾晒之后的十天半个月里面立刻售卖。

  这一次粮价涨起来,是在农民大规模的卖粮食之后。

  涨价的红利农民没能吃到,反而是涨价之后他们吃粮时候要为此买单。

  很多农民买不起粮食。

  于是只能借钱。

  陈舒在崔家时候就见过崔家放贷。

  最近这些年崔家为了名声和稳固家附近的情况,减少农民造反冲击自己家,特地减少了贷款的利率。

  然而就这,还有四分利。

  而且大汉的规矩,一直是叠利。

  也就是,利滚利。

  乐平本地的士族们放的更是不折不扣的高利贷,月利高达七分。

  这样的利率,正常情况下农民肯定是还不起的。

  所以最近这些日子又多了许多卖儿卖女的。

  陈舒昨夜见到的那个姓宋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刘家也绝不是唯一一家在做这样的事情的。

  刘宪因为是庶子,便被家里面派了出来做这样的脏活儿累活儿。

  姓宋的还不上钱,刘宪拿他的两个女儿充债是很正常的事情。

  崔不疑身边的四个侍女中,夕月就是这样进的崔家。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所以崔不疑根本不明白陈舒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刘宪。

  教授陈舒骑马的崔家老仆也不明白陈舒为什么这么愤怒。

  他喝了一口酒,把一切说开了之后,站在那里冷眼看着陈舒。

  崔不疑也凝视陈舒。

  不同的是,崔不疑知道,陈舒已经下定决心要搞死刘宪了。

  不管陈舒是不是在犯浑,崔不疑都支持陈舒。

  ——只要他不开口灭人满门,就是好事。

  陈舒没有灭人满门的打算。

  他知道这事情暂时是管不过来的。

  但是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孩子的面貌。

  那个孩子吊在树上挨打的时候是很普通的。

  那样的苦难,遍地都是。

  可是他死死盯住姓宋的男人的尸体的时候的那种眼神叫陈舒无论如何不能忘却。

  他曾见过那样的眼神。

  一见之后,再不能忘!

  所以他想帮帮那个孩子。

  尽管可能已经晚了。

  陈舒牵着蜇梅。

  “去刘家帮我约刘宪出来,就说我要请他在昨日相见之处再见。”陈舒这样说着,牵着马,也不着急,一步步朝着那个村子走过去。

  “你几时回来?”崔不疑问道。

  “晚上。”陈舒回答:“待会儿你帮我在那边设酒食吧。”

  “我要跟刘宪聊一聊,大概能聊到夜幕降临。”

  “大约申酉之间,你派人弄条狗或者别的什么,一块来接我就是了。”

  “好。”崔不疑放下心来。

  陈舒还是有计较的。

  不需要他做的太好,只需要有计划就行了。

  夜幕降临,吃醉了酒,人失踪了,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便与人无关。

  更可能是天气不好,刘宪吃醉冻死,然后给野兽叼了去。

  比如野狗。

  比如幼虎。

  陈舒牵着马一步步走着,腰间是作为礼物而备好了打算送给刘宪的陪葬。

  一本《左传》。

  这本《左传》,是公羊学派注解了的。

  这是前汉时候知识分子当中最流行的东西。

  如今虽说没那么流行,作为礼物,却也是不错的。

  想来刘宪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