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洛阳亲友夜提头(上)
门户 · 守玄 · 5,446 字
十九日,车队行进至于乐平境内。
天色昏暗欲雪,崔不疑于是命令车队加快速度前进。
陈舒打开车窗,于平稳的牛车上往外瞧了一眼,见到不远处的村庄,于是开口说道:“一直坐车,有些乏了,我下去走走。”
“那你小心一些。”崔不疑帮着陈舒在外披了一层冬衣。
“一定。”陈舒满口答应。
下了牛车,便要了马匹。
他最近还在学骑马。
之前由扶柳到清河,他虽然也有相当一段路程是骑着马来的,可也只是骑马,甚至不敢驱动马儿跑起来,更多的时候只是借着马的脚程走一走。
如今得了长途跋涉的机会,又有崔家的专人可以教授如何驱策马儿,他于是便学了起来。
今后乱世,自己这样的身份,逃亡的次数想来不会少,骑马又是这世道里头速度最快的交通方式,不学是不成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陈舒才开始学骑马。
他如今骑的这匹马原本是崔不疑的马,个子矮,爆发力不足,但是听闻耐力极佳,而且性情温顺,最重要的是通体雪白,长得很漂亮。
这样的马,比较适合新手起步,加上崔不疑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宅女,不爱运动,这匹马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她便把这匹名叫“蜇梅”的马送给了陈舒。
陈舒驱马避开田地,朝着不远处的村子奔行。
如今的马镫是布马镫,不好受力,踩起来却不硌脚,是汉人在长期于匈奴人的民族交流当中从对方的骨马镫中改良过来的。
拥有马镫之后,骑马的学习成本下降一些,加上蜇梅本就性格温驯,所以陈舒这样的新手,也敢跑一跑。
乐平境内的村庄跟陈舒在扶柳见到的村庄区别不大,规模都极小,并且都依水而建,在水井还不能普及到每一个村子的时候,依水而居,是生存成本最低的一种生存方式。
靠近村子,陈舒远远的便看到村口的树上挂着一个人。
更准确的说,是吊着一个人。
用绳子吊着。
离近了一些之后,陈舒看到,那被吊着的人正在摇晃身体。
他在挨打。
树下有几个人正在打他。
吊起来打,虽然这话听得多,但陈舒第一次见到实机演示。
驱马走再近一些,率先听到挨打的人的哀嚎。
相形而言,打人的人那两句带着谩骂对方老母亲的恨声说话,声音实在不够这哀嚎嘹亮。
“你娘的,你放他是吧?喜欢做善事?娘的,他在哪儿?快说!”
打人的人卖力打着问着,被吊打的人只是哀嚎,奋力扭动身体,并不讨饶,也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在哀嚎之际与之对骂。
“我入你老母!”
“还敢还嘴?”下面打人的听到这话手上的工作打得更起劲儿了。
陈舒走近一些,还看到那周遭围了一圈人,正胆战心惊的地在看热闹。
很平常的霸凌事件,没有一点新意。
陈舒策马驻步,骑在马上,俯视打人的人和一众村民:“这里是什么村子?这人又是犯了什么法,你们在这里滥用私刑?”
打人的看到陈舒,目光在蜇梅身上停留好久,知道这人是惹不起的,于是毕恭毕敬地一揖:“问贵人安,贵人所见,我们打人,觉得我们欺负人,实则不是。”
“这里头,有什么曲折不成?”陈舒矜声问道。
他身后,教导他骑马的崔家的一个老人策马赶来,停在陈舒身后不远处,喝了一口酒,看笑话一样看着。
“容禀。”打人的人扶正头上的进贤冠:“在下是故中山靖王后刘宪刘子明,世居乐平。”
“冀州,陈舒。”陈舒回答。
“陈兄。”刘宪脸颊抽动。
他已经自报家门,但陈舒却只告知了名而不告知字和宗脉,显然是瞧他不起。
不过看座下的马,对方是他惹不起的,所以这口气闷在心里。
“陈兄,请问以你之见,盗贼当何处?”
“视其所盗财物审之,轻劳重杖,再则判为奴。”陈舒对于汉朝律法没有多少研究,只是回答了一下他这段时间所见到的别人的处理方案。
刘宪看着陈舒。
很标准的处理方法。
“那么陈兄。”刘宪站在马下仰着头,理直气壮问道:“此人将我价值三万的财物偷走,我打他一顿,很过分么?”
陈舒看了一眼那吊着的人。
对方这会儿呲牙咧嘴,也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请继续。”陈舒下马,对刘宪躬身道歉。
刘宪回礼:“陈兄客气了。”
刘宪这会儿也没有再打人的心情了,手中鞭子扔给身旁仆从,嘱咐道:“打他不是要紧的事情,最重要是要把我家走失了的两个人给弄回来!”
“两个人?”陈舒疑惑:“这人偷了你家的人?”
“偷了我两个奴仆。”刘宪解释道:“如今那两个奴仆没了,我也不好向家里头交代,是以生气,这才亲自过来打他一顿,盼着能从他嘴里掏出来我家奴仆的去处。”
“这样么?”陈舒看了一眼周遭围观的村民。
内里肯定还有些情状,只是自己不好再问了。
“你干脆说出来吧。”陈舒仰头看着被吊着的人,劝说道:“人都已经是人家的人了,你这样,走了人家的奴仆,如同是偷了人家的钱,被打死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有些冷酷,但这是“汉”的规矩。
被吊着的人自己也觉得自己理亏。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犯法,但他死咬着,不肯开口。
“陈兄不必浪费唇舌。”刘宪笑呵呵说道:“此子嘴硬的很,若非是这样,我也不愿打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舒仔细打量这被吊起来的人。
看着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此时伤痕累累,执拗着不肯开口。
“不如这样。”陈舒提议:“子明兄被他走了奴仆,就把他拿了回去,当作奴仆使用?”
“走了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奴,得他一个,又不好做活,我家中养活他还要亏损,不好交代的。”
刘宪摇头:“而且那两个女奴也是抵债来的,抵三万钱,如今他这样的……”
刘宪看着被吊起的少年人:“最多值六千钱,太亏了!”
“怎么又便宜了?”陈舒疑惑。
他在扶柳时候,这样年岁的小孩子,因为身体还未长成,吃得多,却干不了多少活儿,所以价格比起成年男子要低,可也有八千钱的价格。
怎么到了乐平,就低了这么多?
“粮食贵了呀。”刘宪听到陈舒的话,下意识回答。
“粮食……贵了?”陈舒四顾。
周遭全是农民:“粮食现在多少钱一石?”
“一千二百钱。”刘宪叹气回答。
“你们乐平人抢钱吧?”陈舒惊呼。
他记得没错的话,粮食由农民卖出去时候,只三百多钱一石。
如今怎么就一千二了?
涨价涨的也太离谱了。
刘宪奇怪看着陈舒:“陈兄是有段时间没有接触过这些了吧?”
陈舒闻言,心中一动,看了一眼被吊起来的少年人,说道:“我前些日子新婚,与夫人每日濡沫,恩爱非常,未曾理会俗事,还请子明兄见教。”
刘宪见到陈舒下马之后态度恭敬,礼数也做的足,虽然心中因为他始终不肯报上自己的家门和字而略有芥蒂,可还是开口说道:“最近这两个月,因为司隶与益州诸事,市面上流通小钱,数量巨大,百姓深受其害,粮价于是也就飙升起来。”
“最近两个月?”陈舒整个麻了。
“两个月涨了两倍?”
他不太敢相信。
两个月,原本三四百钱一石的粟米,竟能涨到一千二?
膨胀也没有这个膨胀法吧?
陈舒回首望去。
周遭百姓的表情没有什么异状。
抬头看,树上吊着的孩子脸上也没有因为刘宪的话而发生什么变化。
这说明……这个物价水平,可能是真的!
陈舒心中百般念头流过,最后笑着问道:“刘兄,去年粮食有短缺吗?”
“去年本地无灾,虽说算不上丰收,可年成也还好,比前年强多了。”
前年乐平本地有灾,粮食收成不好,去年其实趋于正常。
“粮食足够,又无天灾,粮价却涨得如此厉害。”陈舒摇头
“没办法嘛。”刘宪轻笑:“钱是流出来了的,收了这样的钱,本就是亏本的事情,我辈虽然心系黎民,可总要维持自己的生活,是以略微涨些价,便不去谋求私利,而是只求保本不亏。”
可是即使是这样说,粮价上涨,也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粮食价格上涨,也是在年后,是在农民把赋税算等各类杂钱,把去年粮食卖掉之后的时间里。
也就是说——这一次涨价的红利,一般的农民完全吃不到。
陈舒扫了一眼周遭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农民,跟着笑道:“是只求保本了。”
这样说着,翻身上马。
刘宪看得一愣。
不对吧?
你这时候不应该跟我再说几句吗?
刘宪心中是有一些结交之心的。
陈舒朝他抱拳一礼:“刘兄,天色已晚,内子怕等急了,某便先回,过几日再来寻你。”
“好。”刘宪听到这话,略感安心:“那刘某静候陈兄。”
“告辞。”陈舒最后看了一眼那吊在树上的孩子,策马离开。
刘宪看着陈舒与他的家仆骑马离开的背影,手上不自觉又抽了一鞭。
吊在树上的孩子吃疼,又是一声痛呼。
……
夜中,大雪果然。
陈舒重新穿好了衣服,提了食盒、药箱、铁剑出门。
出门时候,崔不疑再三叮嘱,又派了人跟在后面保护。
陈舒没有说啥。
但也就是什么都不说,才叫崔不疑觉得事情比较严重。
负责保护陈舒的老头儿只是灌酒,口口声声,都是小事,叫崔不疑不需担心。
但越是如此,崔不疑越是担心。
陈舒骑马沿旧路回到那个村子。
马背上挂了灯,灯火漫不经心跳动在雪上,映出一片光来。
马蹄声碎如珠裂。
蜇梅行进之间甚是平稳,陈舒摸了摸食盒,庆幸自己没有带汤,而是带了烈酒。
不久重新回到那棵吊着人的树下爱。
远远的看着是没有灯火的样子,可实际到了之后,却能看到树下一排排散乱的脚印。
陈舒抬头看过去,那被吊在树上的孩子如今虽说冻得直哆嗦,可还不至冻死。
陈舒于是拔剑,一剑将绑着他的绳子砍断。
小孩子掉在地上,也不说话,只是敌视陈舒,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老虎,谨慎、恐惧又不乏嗜血的贪婪。
“吃点东西吧。”陈舒也不打算解释,只是打开食盒。
食盒里是他特意叮嘱留下来的一只烤鸡。
小孩儿看见烤鸡,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但他不敢上前。
陈舒于是将食盒整个扔在地上。
小孩儿定定看着陈舒。
陈舒回看他。
身上皮肉几处开裂,又吊在雪里,也没甚么厚衣服,按说是活不下来的。
可他这会儿看着很精神。
不难猜出,是有人喂了热水热饭的。
“你身上的伤,再耽搁只怕就不好治了。”
小孩儿不懂陈舒在说什么,可他本能般地感受到了善意。
犹豫一会儿,他朝着陈舒脚下的食盒扑了过去。
抱起微烫的烤鸡,大口大口啃食着。
陈舒解下腰间的酒囊,一并扔在地上:“喝点酒吧,照理,你这个年纪,我不该给你喝酒的,可现在没法子。”
没法儿那么讲究了。
说着,翻身下马,打开了药箱,用小刀剌开小孩儿的伤口,重新洗过,然后上药。
小孩儿疼得直叫唤,但到底没有对陈舒做什么,而是死命咬着烤鸡,站在那里。
“说一说吧。”陈舒一边上药,一边开口,分散男孩儿注意力。
“粮食贵了。”男孩儿打开酒囊,大口喝了一口,很不适应,却没有吐出来:“买不起粮食,就借。”
“钱还不上,就用阿姊抵债。”
“你爹吗?”陈舒叹息。
重男轻女吗?
“宋叔。”小孩儿回答。
陈舒一愣:“不是你爹?”
“不是。”
小孩儿说话没头没尾,陈舒感觉更迷糊了。
“不是你爹,凭什么卖你姐姐?”
“不是我阿姊。”小孩儿嘎吱嘎吱嚼着鸡骨头说道。
“不是?”陈舒疑惑:“那你为什么要放她们走?”
“阿姊她们待我好。”小孩儿抬头看了一眼陈舒:“比你好。”
“那你……”陈舒失笑:“那你还挺知恩图报的。”
忍不住心中一软,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叫什么?”
“季儿。”小孩儿吃着肉:“我爹娘活着的时候是这样叫我的。”
陈舒呼吸一滞。
“你爹娘死了之后,是那两个姐姐养活你?”
“嗯。”
小孩儿很快吃饱,双手却抱着鸡不肯放。
“带回去吧,明天当早餐吃。”陈舒轻叹。
“我要带回去给宋叔吃。”
“宋叔……”陈舒想起了。
是这个名叫季的小孩子说过的那两个姐姐的父亲。
这种把自己女儿卖了的父亲……
“你不怪他?他可是把你两个姐姐卖掉了。”
小孩儿没有回答。
陈舒抬头往村子里看。
微光的黑暗中能够感知到很多人看着这边。
陈舒牵起季的手:“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家。”
季犹豫一下,似乎觉得陈舒也不像个坏人,于是带了路。
破败的房子里是发霉的味道。
屋子没有锁,季推门而入,陈舒立刻嗅到了血的味道。
紧接着是发炎的脓味。
很难闻。
他将灯凑近一些去看。
床榻上躺着一个姑且能够称之为人的东西。
那已经是被打得不成样子的人了。
陈舒有一瞬的呆滞,随后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养儿子而卖了女儿,是被打得不行了,才开口拿女儿抵债的。
“宋叔,吃肉。”季将自己啃剩的鸡递在男人面前。
男人的脑袋动了动,往烤鸡的方向靠近。
陈舒连忙上前,想要察看他的伤势。
季如同幼虎,拦在陈舒面前。
陈舒解释道:“我想要看一看他的伤,我是个医生。”
“季。”床上的男人艰难吐出轻微的声音。
陈舒看着男人,说道:“我是太平道,大贤良师的弟子,陈舒。”
“大贤良师。”男人似乎有些激动,想要抬起可以被称之为手臂的半截东西,却又无能为力。
陈舒看着他的样子,靠近一些,探了鼻息、颈动脉等各处,无奈叹息:“我本事不够,救不了你的命了。”
打成这个样子,在这个时代里,谁也救不了他了!
“感谢道长,感谢道长。”男人艰难说着话。
纵然是救不了他,他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在谢。
陈舒听这感谢听得不是滋味:“不过我可以做法,使你来生生活富贵,不受压迫,不受欺凌,家庭和乐,生活富足。”
“感谢道长,感谢道长。”男人连声说着。
陈舒把烤鸡撕成小条,喂给男人:“吃点东西吧。”
这怕是最后的时间了。
“道长,求您照顾季。”男人说着。
季双眼直勾勾看着男人,一言不发。
陈舒叹息,把鸡肉喂给男人。
男人吃了一口,呻吟道:“真好吃,谢谢道长大恩。”
“好吃就多吃点。”陈舒安慰道:“你下辈子会好的。”
男人眷恋吃着肉,看着面目不清楚的陈舒,又看着沉默的季。
嘴里是烤鸡带来的油脂香味。
宋智脑海中回忆起当初捡到两个女儿时候的景象。
明明那么小,却能哭得那么凶,但是吃饱了之后却又怪得很。
小小的一团,是天底下最柔软易碎的东西吧?
她们也长大了。
还有季。
也长大了。
“求道长照顾季。”男人这么说着。
陈舒还没回应,男人呼吸就停了。
拨开散乱如杂草的干枯头发,嘴角带着笑和油渍。
死的时候,应当并不痛苦。
陈舒为他合上双眼,对着季宣布道:“他死了。”
季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呆愣愣看着男人。
陈舒的手在铁剑上来回摩挲。
季仍然安安静静的。
陈舒被这种死一样的安静折磨得想要发泄。
他想喊,想骂,哪怕听到哭声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灯焰炸开哔剥。
小孩子仍然安静。
安静得像是黑夜里准备猎食的虎。
“我把他安葬掉。”陈舒说道:“明天我会去找那个刘宪来,你敢不敢动手杀人?”
季抬起了头。
幼虎在黑暗中,看向灯。
张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