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飞絮劫

　　在这一个瞬间，崔不疑知道，自己竟也成了一枚弃子。

　　她很困惑。

　　不过不是困惑自己为何竟变作了弃子。

　　家族存续过程中，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弃子。

　　她困惑的是，自己居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是了。

　　这才是家族的存身之道。

　　看来陈舒正在谋划的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一些。

　　竟至于家族需要保证自己随时拥有可以把陈舒整个放弃掉的能力。

　　所以她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个放弃掉的能力本身。

　　结盟，是为了利益。

　　付出，是为了回报。

　　结盟并且先给出付出，是为了获取到极大的回报。

　　或者说，是为了获得，获取到回报的资格。

　　但是与她做出切割，就是为了获取到随时跳船的资格。

　　她如此想着，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陈舒与自己的祖父对峙。

　　陈舒与老头子商量了半天，最终敲定了条件。

　　这条件大致上就是老头子自己的意思。

　　因着陈舒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过于急切，露了底，所以老头子在谈判时候占尽了优势。

　　在此基础上，他很冷静的保持着自己的索求标准。

　　既不直接向陈舒索取过分的好处，也不直接地寻觅周遭百姓的拥护。

　　他已经在准备做出完全的切割了。

　　没有结成联盟的时候，以大代价促成联盟。

　　结成联盟之后，又飞快地准备跳船。

　　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放手一搏的准备。

　　这其实……挺好的。

　　陈舒叹息，又抓紧了崔不疑的手掌。

　　葱白一般的手指上沁出汗渍。

　　陈舒向她望过去，也只见到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没事。”

　　从崔慎那里走出来时候，崔不疑脸色苍白，神态伶仃，颇有些病美人楚楚可怜的神态。

　　“夫君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崔不疑声音微弱。

　　尽管心理上已经有了准备，可是一时之间，心头激荡，总是在所难免的。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陈舒拍拍她，看着两旁的丫鬟把她搀走，而后才快步去寻了太平道的诸师兄弟，又去找了崔家答应提供了来的人手。

　　“齐师兄，崔家一共会给我们提供二百人，十匹马，粮食一千石，羊十头、狗二十头，鸡一百只，鱼六百斤。”

　　“但这么多东西，不会一次到我们手中，还是请你代为接受，每每接受，请务必仔细检查核对，确认无误之后再行签收、记账。”

　　“好。”齐震点点头。

　　“我给你拨十五个人，这些人的工钱、食宿都还是崔家自己负责，若是他们有什么问题，齐师兄可以直截来寻我，我去告知崔家，予以惩罚。”

　　这话，是当着崔家派来的人说的。

　　算是一种威慑。

　　崔家派来的这些人，因着他们本身是着落在崔家的，无论身契、生计、还是未来的发展前景，都不归属于太平道。

　　此次帮着太平道做事，也只能算是“借调”。

　　而借调的事情，是不计算入自己正职的考核的。

　　做得好了，家里的主子们不会夸一句；做的不好了，家里的主子们不会骂一声。

　　所以这是他们最容易偷奸耍滑的时候。

　　陈舒作为崔家的女婿，算得上是家里的半个主子。

　　他这时候说了这样的威慑的话来，意思便是，太平道的人，和这一次的事情，也要被家里的主子们注意的。

　　做的好可能有赏赐；做不好肯定有责罚。

　　这样，就可以尽可能大限度的压榨其劳动力。

　　这种行为素来是陈舒所看不起的。

　　但他如今也终于开始正视和接纳这种方法了。

　　后勤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便是具体的施行。

　　也就是具体的施行计划。

　　这一份计划当中，是不能包括陈舒自己的。

　　因为崔慎的最大条件，就是不能包括他。

　　——他得去洛阳。

　　去见一见崔不疑的父亲，去拜会崔家在朝中的盟友们。

　　就以太平道道士，大贤良师亲传弟子，崔家女婿的身份拜访。

　　或许对于一般人，或者对于一些出身寒微而有志于在朝廷体系里面往上爬的那些胸怀大志的人而言，与崔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联姻，并且受到认可，得到对方的人脉加持，是一件顶好的事情。

　　可是对于陈舒，事情又并非仅仅如此。

　　崔家交好的最强势的家族是袁家。

　　虽然彼此互相看不上，虽然有着种种利益矛盾，可表面上，大家是好朋友，你好我好全家好。

　　袁家这些年势大，崔家、司马、王家、卫家这样的家族都要让着他们。

　　可大家未必没有落袁家面子的想法。

　　而且地缘上看，袁家是大汉最中心地带的望族。

　　四世有位列三公者五人！

　　三公这些年里轮换的人数，总共才不到二十人！

　　袁家是当今世道里面，最强大的家族之一。

　　而这样雄踞河南地的家族，与同样身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河南地的其他世家，也都是有摩擦的。

　　袁家势大，可是潜在的对手，不少。

　　而崔家就不一样了。

　　普遍观点里面，冀州，包括冀州旁边更靠北一点的幽州，都是苦寒之地。

　　或者说，当今天下，在那些真正的最顶层人言里面，京畿之外，全是正常人所无法居住的苦寒地方。

　　往北走，是沙漠草原；往南走，是瘴疠蛇虫；往东走，是穷乡僻壤；往西走，是原始蛮荒。

　　只有京畿是适合他们那些高等人居住的地方。

　　只有中原才是人应该定居的地方。

　　因着这样的观念存在，所以冀州这片地方上，很多年来有实力的人物和家族，来的不多。

　　大家总削尖了脑袋往中原挤。

　　所以冀州，没有太严重的竞争。

　　基本上是被那么十几家士族垄断的。

　　至于朝廷置什么清河国，又搞个小朝廷妄图在清河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

　　呵，冀州人民并不接受！

　　崔家人，就更不接受。

　　有着这样的基础在，崔家上下，其实都是想跟袁家碰一碰的。

　　当然不能是太严重的碰。

　　陈舒接触到的崔家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四个。

　　而崔家嫡系，有两百多人。

　　旁支，就更多了。

　　这些人，能力各异、性情不一，但无不是从小锦衣玉食、胸有傲骨的人。

　　这些人私底下如何想法，谁知道呢？

　　反正世家们自己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而在“家”的内部，成员之间，也很有一些问题。

　　争夺主导权的，争夺管账权力的，想要多捞钱享受的，想要为自己的儿女某一个好差事的……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诉求，彼此也并不是一团和气。

　　这些情况，成婚这几日里头，崔不疑已经与陈舒说的很详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