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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夫妻(上)

门户 · 守玄 · 4,290 字

  陈舒后来那个时代里面,一般家庭的婚礼,至少要提前两三个月开始筹划。

  从婚礼的流程、场地、仪式、来客,包括各种两个原生家庭之间的磋商等各种复杂且难以互相妥协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里面,婚礼尽管不太一样,可复杂这一点是一点不变的。

  豪门望族的嫡系之中,婚礼往往是要提前两三年准备。

  囿于消息的传递和交通的迟滞等客观条件,囿于豪门望族需要延请的见证者,客人,以及各种各样的所谓礼节的东西,一次婚礼的靡费,甚至可以供给一个县城一年的花用。

  当然,更重头的,永远是彩礼、嫁妆这些两个家庭之间的交换。

  豪门望族,不能光是交换金银等浮财,否则会被人耻笑。

  还要有那些带有强烈的文化属性的东西来提升逼格。

  先是那些,而后才是浮财。

  钱、地、人、粮这些,虽然不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里面去说,可是也是少不得的。

  嫡系的婚礼,是一个家庭底蕴的展现。

  陈舒的婚礼因为仓促,所以没有宴请太多的客人,也没有延请大儒、名宿前来观礼,至于财物的交换……

  陈舒拿了二十多个药方出来。

  崔慎出面,将这些药方收了下来,并且粗略高估了一个价,随后,便是以一百倍的倍数返还。

  这里所当然是一笔巨款。

  钱、土地、佃农、家仆、宅子、以及一些商铺,甚至还给了一只五百人全甲的部曲。

  这样的浑厚财力,直叫看到清单的陈舒咂舌。

  不过很可惜,他也就只是能够看得到清单。

  这些钱、人,都不是属于他的。

  那是崔家给他们家出嫁的女儿撑腰的。

  如果这女孩儿是个耳根子软,脑子拎不清楚的,那么陈舒有把握自己能够把她手里的那些钱和人手都哄过来。

  可关键问题是,这个女孩儿不是这样的。

  陈舒目前与之相见数次,都还没有机会打听过她的名字。

  而嫁妆的清单,也是她故意给陈舒看的。

  给陈舒看这些,目的就是震慑和诱惑。

  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陈舒心里也明白,她大大方方的展示这份清单的目的就在于保护她自己。

  这么多钱和地,还有那些甲士,其实都保证不了一对夫妻床第之间动些手脚。

  夫妻之间真的要杀对方,是任何人和任何保镖都防备不了的。

  所以她此举很明白的告诉陈舒——她活着,陈舒还存在着使用这些财物和人手的可能性,但是她如果不幸去世,那么这些东西,仍旧还是崔家的。

  陈舒即便只是为了这份财,都必须要保证自己不对她动杀心。

  陈舒只要不对她动杀心,那么她在哪里都会是安全的。

  这是在成婚之前,她做出的对自己的保护。

  也是她唯一需要做的防护。

  舍此之外,在婚礼正式开始之前,陈舒向她递过去的几个方案——那些需要用到崔家的财势、人脉的事情,本来都应该是递给崔慎的。

  可是崔慎这个老狐狸,滑不溜手,直接就当着陈舒的面,把那些要求丢给这少女。

  这偌大的生意,竟然叫一个女子拿主意。

  少女没有太苛刻,甚至很大程度上是非常大方的。

  四个要求,她只否掉了一个,其他的三个,统统都是按陈舒要求的一半去执行。

  搭建常时粥棚周济流民也好,修建名为“太平库”的常平仓也好,甚至就连布置人手帮助太平道去乡下传播死生之教义,都是打了个五折去执行。

  这种根本就不经度量和仔细的思考的决定越发叫陈舒确定了一个点——崔家有足够满足他一切要求的能力。

  但这个少女并不愿意就此把他所要的都给他,而是要吊着他。

  进度条从零涨到百分之五十是一瞬间的事情。

  是个人都会觉得从百分之五十涨到百分之百也是一个瞬间就可以达成的事情。

  只要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就免不了要受到崔家的驱策。

  只要有所求,那么崔家就可以在他眼前绑上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

  而他,就会慢慢变成一条忠犬。

  很明白的做事方法。

  陈舒看得懂,但暂时无力反抗——他其实拥有破局的能力。

  但是不能破。

  因为以他目前所拥有的实力来看,破局就要出不合“规矩”的招数。

  杀李家、破黄家,都是有理由的,别人知道了,再是不喜欢,在大汉的框架之下,也不能说陈舒做的不对,最多说一声陈舒太过心狠手辣。

  但崔家。

  陈舒没有这个理由。

  即便有了理由,他也要拉上至少三个跟崔家差不多的看客分润利益,得到这些人的担保,才能合乎规矩地动手。

  那是最正当的。

  而陈舒没有这样的能力。

  他所拥有的,就只是发动农民,以太平道士为骨,以百姓为皮肉地冲击崔家,以暴力在崔家没能反应过来之前毁灭这个家族。

  这样干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甚至这要比简单的“造反”更加受到大汉的排斥——反大汉朝廷,世家们在声讨的时候可能还会出钱出力暗中帮助你,但是反世家……皇帝和朝廷在这些人手里面连税都收不上来,想要玩乐都只有拉下脸去卖官这一条路,区区一个陈舒,算得了什么?

  所以他没有任何办法。

  婚礼在二十六日举行。

  这一日的婚礼,对于崔家这样的豪门而言是很简陋的。

  因为本来应该可以请来观礼的人都没来。

  可是对于陈舒,对于太平道的众人而言,又是过分豪奢。

  崔家整个的拿了整个清河县城里所有的店铺,彩绸绵延,灯火从夜映到明,城中所有百姓都可免费吃上宴席。

  来唱一句祝词的小孩子都会被发给十五个钱的礼钱,那是按着新娘的年龄来的。

  各种以前见都没见过的事物搬进搬出,好吃的东西不要钱一样摆在随意的地方任人取用。

  老百姓们第一次吃到他们的劳动所产出的上等食物。

  按照王莽后来编纂的礼制,新人成婚这一天,是可以逾越阶级,穿着自己本阶级以上的服饰。

  陈舒沾了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妻子的光,穿了一身陌生的行头。

  大汉尚赤,成婚的时候礼服的主要配色,也就是红色。

  这庄重的礼服黑中带红,华贵无比。

  相应的,这东西也很重。

  陈舒牵线木偶一样,按照礼仪的指导,做完了从敬天、祭祖、拜长,等一系列的礼仪,随后跪倒在崔慎面前,接受这只该死不死的老狐狸的耳提面命。

  崔慎倒也没有端着甚么长辈架子。

  他半开玩笑地将一张清单递给陈舒:“瞧着不给你些好处,你这个奸猾的小子是不肯改口唤我一声祖父了?”

  陈舒快速的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拜了下去:“祖父说的什么话?先前不改口,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不是就改了吗?”

  “小子!”崔慎捋须:“过完年你们一块儿去洛阳走一趟吧。”

  “去洛阳?”陈舒疑惑:“有什么人要见吗?”

  “是有些人要见。”崔慎叹气:“你娶了女儿,不去见父亲一面,不妥当吧?”

  “的确不妥。”

  “家里的亲友都不认得,也不行吧?”

  “的确不行。”陈舒点点头,又有些犹豫。

  崔慎明白说了:“你去走一趟,你手里能拿到的,只会比在我家多,而不会少!”

  “好。”陈舒慷慨说道:“是应该去见见父亲的。”

  “另外就是……”崔慎低头看着陈舒:“小子,你是个人才。”

  “但这世上从来不缺少人才,只缺少能够有能耐,并且能够保住自己性命的人才。”

  “所以老夫个人是很看好你的。”

  “我这里有一条建议。”

  “你娶了我家的人,接了我家的人脉,却不需要与我家的那些个亲友太过亲密,甚至必要的话,可以有些过节。”

  “这天下啊,如今是河南士族的天下。”

  “但是未来如何,谁说得准?”

  这不是暗示,而是明明白白的在告诉陈舒一件事情——关中士族是造反可用的力量。

  陈舒吞了一口唾沫,忽而有些恍惚。

  他很清楚自己的计划只存在于纸面上和心底里。

  与人明白的说出来,只有三次。

  一次是马元义。

  那也只是隐晦的提起。

  第二次是卫亦慈。

  那个女人……她与自己绑定了,是不可能泄密的。

  第三次就是齐震!

  太平道人……陈舒对于齐震所知不多,却也不算少,知道这是个可信的人。

  但是……既然这三个人都是可信的人,那么是谁在泄密?

  还是说崔慎这只老狐狸诈我?

  陈舒抬头看过去。

  崔慎正抱着猫。

  那只猫耷拉着脸,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厌世模样。

  这老东西……

  陈舒心里千头万绪,乱的厉害。

  一天的忙碌之后,陈舒进到自己的新房。

  新娘没有如戏文里面说的那样饿着肚子,盖着盖头坐在床边等着。

  她换了一身蓝色一群,坐在桌边,就着灯火,在盘账。

  陈舒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兴趣管她,一头栽在榻上。

  这时候,正在算账的妻子忽然抬头问道:“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陈舒闷声回答。

  “管你喝了多少,去洗一洗,清醒了之后来帮我算一下账。”

  一说算账,陈舒立马精神起来:“不用了,我现在就很清醒。”

  “不行!”少女仰起头:“谁知你喝了多少,去洗!”

  “唉。”陈舒叹气。

  “我早先安排下人烧了水的。”少女柔声说道:“不会太耽搁事的,头发不用洗,只叫人帮你擦洗一下身子,泡一泡热水,是比较解乏的。”

  陈舒哑然,心中一暖。

  这跟他过去学到的PUA招数的路数不太一样,可是内核是一样的,可以说是很好的驭夫手段。

  陈舒以前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招数,本来心头乱糟糟就比较不好思考,如今没了防备,几乎立刻中招。

  他很快的去泡了个澡,并且拒绝了妻子带来的丫鬟的服侍。

  在用热水泡过澡之后,他还用冷水冲了一下,冻得直哆嗦,确保自己冷静下来,心头从少女开口之后而产生的悸动消失,这才擦干身体,穿上一贯的便服,回到房间。

  少女见到陈舒换了太平道的制服,微微蹙眉:“你没有别的衣服吗?这身穿太久,都洗的掉色了,而且有几天没洗了吧?隔了老远都闻道味道了。”

  陈舒原本以为她会说什么,没想到是从这个角度开口,略微感到有些尴尬:“我自己感觉倒也还好。”

  少女无奈:“我感觉不好!”

  “你若是真的很喜欢这样式的话,那明天我喊人给你做几身一模一样的。”

  “倒也没有必要一模一样。”陈舒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外袍脱下。

  少女只微微一笑:“你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

  “那就做一身红色的,之后去洛阳……见那些人,不穿得华贵一些是不行的。”

  “恩。”陈舒点头。

  “过来看这个。”少女又将自己面前的账册翻了个身递到陈舒面前:“这里。”

  纤纤玉指所点的地方,是陈舒曾看过,并且批注过的药材生意里的一部分。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自然是有的。”少女开口解释:“你这里只按着数算去计较,那计算结果自然是正确的。”

  “可是这类的东西……怎么说呢?运送这个行当,奔波劳碌,是比较辛苦的。”

  “而一般给出的薪资其实不足,是为了均衡与做其他活计的人的薪资,所以特地设置的,所以在这类的东西运送过程当中,对于他们的补贴甚少,转而,是默许他们可以从货品当中自己偷拿一部分出去售卖。”

  “你单提他们的薪资、津贴其实没必要。”

  “他们所得的钱是够用的。”

  “而且一部分钱是不见光的,这也是之后拿捏他们的小手段。”

  “所以这里是不需改动的。”

  陈舒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就是……”少女侧着头,仰头看着陈舒,以商量的口吻轻声细语说道:“之前我否掉的你提出的事情,也并不是说故意要与你为难,只是里面有些事情是你所没有考虑到的,所以你当时的提法不妥帖,需要改一改。”

  “能具体说一说吗?”陈舒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间心里又有些顺畅。

  少女斟酌字句:“对于一部分人的处理……那些做事情的人,你没办法给他们一个很高的薪资。”

  “纸钱这个行当,毕竟也不是能拿来跟崔家联合的。”

  “崔家太大,这么个生意整个拿出来刚好够吃一口的,可是对我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又不能给他们吃,所以用人上不要以崔家的薪资和用法作为参考,更不要引入崔家的老人,要用你自己信得过,并且把握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