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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9 节

第一百八十三章 算计

门户 · 守玄 · 4,444 字

  女孩儿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

  她也没有见识这种东西的机会。

  第一次见,少见而多怪,是人之常情。

  在场的太平道弟子们也大多没怎么见过这样的东西,就连陈舒自己,其实对于这种高等丝织品,也是没怎么见过的。

  所以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因着这种差不多,所以失态是切身体会得到的,也就没有人说什么。

  少女也没有惶恐得不敢收下。

  她只是看了一眼眼睛同样直勾勾看着那一卷绸缎的邹义之。

  而后紧紧的将绸缎抱住。

  她不懂这东西酒精价值几何,但这样的美丽,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而喻,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珍贵。

  陈舒将带来的礼物全部都送了出去,于是微微一笑,对着邹义之调侃道:“邹师兄成婚都不告诉我一声,分明是瞧我不起,分明是嫌弃我,那我就走!”

  “欸?”邹义之一惊:“陈师弟你别。”

  他伸了手,想要拉住陈舒。

  陈舒只是笑着向后闪避,躲开了这一下。

  但他仍是站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邹义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同样笑着说道:“陈师弟吓坏我了。”

  “哈哈。”陈舒眉飞色舞:“就应该吓唬吓唬你,让你还在师兄弟们面前恩爱。”

  “我的错。”邹义之举手讨饶:“各位师兄师弟,见谅见谅,我这是,一时欢喜,把你们的事情给忘了。”

  “见色忘义。”齐震笑呵呵骂道。

  “我错了。”邹义之认错的态度很好。

  他的新婚妻子开了口,想要为邹义之说些什么。

  陈舒这时候说道:“好了好了,我得回去了,过两天我就要成婚了,时间上是有些赶的,所以那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练习一下,就不跟师兄们一块儿吃邹师兄的喜酒了,各位师兄,嫂嫂,请你们见谅。”

  “你去吧。”齐震挡下了想要说话的邹义之,对陈舒说道。

  马玄这会儿抱着杂物看着陈舒,看他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陈师弟怎么好似并不开心。”

  “的确。”邹义之也很难理解:“要成婚了,为何却反而不高兴了。”

  “娶的是崔家的贵女,要得一大笔的陪嫁,陈师弟多半不是不开心吧。”王贺宽慰众人说道。

  齐震叹息。

  “陈师弟是与崔家做生意的,做生意嘛,有舍才有得;这次娶妻,多半也是那天的谈判里头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这一节,算是舍还是得。”

  众人都不太能理解陈舒的惆怅和不悦。

  不过他们也没有因此而困惑太久,很快,他们便开始了对邹义之夫妻的祝福。

  照太平道旧例,他们也要在今天把邹义之灌得站不起来。

  ……

  陈舒回到崔家,其实也没有太多需要忙活的事情。

  崔家家大业大,自然不可能让家里的女婿为婚礼的事情忙的上窜下跳。

  陈舒作为准新郎,最需要忙活的事情,其实还是与新娘熟悉熟悉。

  大部分时间里,婚姻的本质是长期固定对象的嫖娼。

  双方需要交互人际关系,共用部分财产。

  一方出主要的建设新的家庭的物质资源,另外一方以近乎人身依附的态势融入其家庭和关系网络中。

  并且在新生家庭内部,夫妻双方实质上也是存在着近似阶级的上下话语权关系的。

  大部分时间里,占据上层阶级态势的,是出钱出力的一方。

  另外一方,则是那个在这种长期的固定对象的嫖娼行为中,被嫖的那个。

  ——很显然,这个人就是陈舒。

  崔家要把那些本应该以合作的形式委托给他,委托给太平道的钱粮、人脉以嫁妆的形式交付过来,实质上就是把他给买断了。

  也就是,陈舒并没有实际称为这些钱财、粮食和人力资源的主人。

  他是这些东西的主人的配偶。

  虽然在实际的使用过程中,也有着一部分的使用权,但这种使用权是依托于他的那位现如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新婚妻子的。

  换言之,那位新婚妻子不同意,他拿不到崔家一分钱!

  这种行为对于崔家而言是绝对的好事。

  如今大汉,离婚是很简单的。

  而且女性地位比明清时期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即便离婚,崔家那个女孩儿也不会受到甚么影响。

  该二婚三婚,也不会因为有过婚姻经历而受到任何阻碍。

  其次,以那个女孩儿的表现来看,她也不会是一个不理智的人,也根本不会在意离婚不离婚的。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崔家觉得不妙,那个女孩儿随时都可以主动提出离婚。

  然后是撤资。

  崔家的资源,他根本不曾拥有,所以也就理所当然的,压根没法子挽留。

  接下来的事情,用脚都可以猜得到:如果陈舒做的好,那么他是受了崔家恩惠,以后借此而开辟的一切成绩,一切收益,崔家都要分润。

  可若是沾上了甚么祸事……

  那么他陈舒就会被像个药渣一样被抛弃掉。

  崔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种好处全都要沾一沾,坏处一点都不想碰的做法很是令陈舒头疼。

  但他又没有任何手段予以反制。

  陈舒的本意是,通过谈判,把崔家拉上自己的战车,把他们同太平道,同自己捆绑起来,这样以后太平道造反,他们也就不得不一起参与其中。

  但是如今这个计划……

  很明显是没戏了。

  陈舒心里恼死了崔家那个老狐狸,但是他面上依旧是要笑呵呵面对对方:“老爷子今日心情不错。”

  崔慎和蔼笑着,像极了是个和善可亲的老爷爷:“还叫老人家?该改口了。”

  陈舒心里骂了一万句,仍然不得不低头:“祖父今日心情似乎很好,是遇到了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你们成婚,不就是最大的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说的也是。”

  但没可能。

  陈舒看着跽坐在一边,不断翻看着甚么书籍的自己的未婚妻子:“你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我为什么要开心?”少女头也不抬:“你想要那么多钱和那么多人干什么?”

  “建常平仓。”陈舒回答。

  “常平仓?”少女皱起秀眉,看向崔慎。

  她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常平仓是前汉始创,是朝廷出钱,丰年时候平价购入粮食,灾年时候平价卖出,用以平抑粮价,应对灾情的东西。”崔慎慢慢开口说道。

  常平仓这个东西,简单说就是大一统的国家里面,政府调控物价,维护社会稳定的东西。

  当然,这玩意儿,西汉那种强干弱枝,中央政府权力和实力都大于地方和士族的政府有,但东汉,没有。

  这也是东汉所以土地兼并速度比前汉快得多,严重得多的一个原因。

  丰年时候,地方豪强以丰收为借口压制粮价。

  灾年时候,他们则疯狂抬高粮价和与之有关的一切的物资的价格,从而进行大规模的土地兼并。

  而很巧的是,大汉这些年确实,天灾连连。

  这些人原本没有灾的时候都可以人为的创造出一些灾难来进行扩张,如今天灾来了,一下子好了,都不用自己创造灾难了。

  土地兼并和对于底层农民的压榨,也随着着几十年天灾的频发而变得越演越烈。

  当然,相应的,是农民冲击既有秩序的行为也变得多起来了。

  虽然还没有成规模成气候的农民起义运动,可矛盾已经就位,这就犹如火药已经堆积到位,只差一点火星。

  “这个东西……”少女蹙眉:“为什么要建这个东西?”

  没有必要啊。

  崔家对于冀州大部分可以动的地区里的土地兼并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而且他们是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家族——现如今天下间所有的豪族、望族都是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的,所以他们不需要把粮食扔出去笼络人心,可以放心的囤积粮食钱财而不需担心自己变成邻居的粮仓。

  所以,建常平仓做什么?

  陈舒只是笑着说道:“我随师父行医之前,是扶柳县中一乞儿,若无县中贫苦百姓一粥一饭接济,我早已经饿死街头。”

  “得了人家恩惠,我就想回报。”

  “恰好我师父告我说不要局限于恩施于一人,而是要泽天下之民。”

  “我如今有了机会,就想着,回报一下天下之人,先从冀州之民始。”

  少女面无表情看着陈舒。

  陈舒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陈舒可不是甚么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做不出来杀人全家的事情。

  更何况是陈舒这种目的性很明确,出手精准而迅速的杀人全家。

  他这样的人,做事都是带有强烈的目的性的,包括这段婚姻。

  这样的一个人,目的一定是精确的。

  恩泽天下之民……太宽泛了。

  这根本不是陈舒的作风。

  崔慎笑呵呵看着两个年轻人对话,自己一句话都不说。

  少女盯着陈舒看了一会儿,陈舒脸上是悲天悯人的假笑。

  少女于是看向崔慎。

  崔慎只是笑,揣着双手,像在看戏。

  “哼。”少女有些生气,狠狠剜了崔慎一眼:“你的话我信一半,所以你要的钱、地、粮、人手,我都只会给你一半。”

  这么大方?

  陈舒眼前一亮,试图讨价还价:“一半是不是有些少?再多给我三百人怎么样?”

  “不成!”少女恼怒。

  陈舒这个渣男不肯说实话,她恼;崔慎这个老不死看破不说破,她更恼。

  在这一时里,她甚至有一种自己是个傻子被两个人瞒着的错觉。

  恼上加恼。

  “两百五十人?”

  “不成!”少女断言:“一个人都不会多给你!除非是见到了回报,否则不可能!”

  陈舒的想法,是在冀州的一百个县里的二十八个地理位置比较重要的县里布置下常平仓,以备不时之需。

  但少女开口就把预算砍掉一半。

  这种感觉……说不上坏。

  他最坏的打算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因为常平仓这个方案,并不是他最要紧的计划。

  这只是个备份。

  真正要紧的,是拿钱出来给太平道招兵买马增加道众,把人手分布到各地的农村去,掌握当地的话语权,以便以后领导农民。

  以此思维为核心的几个计划,他是打算过几日成婚之后再以回馈对自己有大恩,间接促成了自己婚姻的太平道的借口讨要经费的。

  不过……

  陈舒看了一眼崔慎,始终有些不安。

  这老狐狸,能不能早一点死啊?

  他那么笑着,陈舒总觉得自己的计划都被看穿了。

  “打情骂俏不要在我面前。”崔慎揣着手,叫了下人,送进来一只和他一样揣着手的猫。

  那猫见到崔慎,没精打采瞟一眼,随后钻进少女怀中。

  少女抓着猫,一把扔出去,有些后怕:“别过来。”

  猫儿倒没被摔着,只翻个身看着少女,犹豫一会儿,还是朝她靠过去。

  “滚呐!”少女尖叫:“快把它弄走!”

  崔慎嘿嘿笑着:“其实关中群豪对于朝廷也好,对于河南的望族们也好,都是有些仇的。”

  “只是平时,大家维持着体面。”

  “不过若是有机会……”崔慎意味深长看着陈舒:“那些人很乐于看到有人能让朝廷和河南地的天下望族吃苦。”

  当然了,更乐于看到朝廷和河南的望族去死!

  陈舒干笑:“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现在所需要考虑的。”

  太远了。

  “也对。”崔慎哈哈笑着,一把拽过那只正在骚扰少女的猫儿,腻着毛发给它身上从头到尾撸了一把。

  猫儿尖叫着躲到一边儿舔毛。

  “年轻人嘛,现如今最应当关心的,还是你们两个的婚事。”

  “我先去准备准备。”陈舒仓促告辞。

  崔慎低着头,兴致勃勃看着猫儿满眼怨念地舔毛。

  “你说你。”崔慎自语一般:“你说,你叫这么大声,是不是吸进去的气都要多一些?”

  “老头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少女气咻咻质问崔慎。

  崔慎轻描淡写说道:“有些事情不要问。”

  “呵。”少女冷笑。

  崔慎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差着些经验,而且你虽然聪慧,可终归,你是女人,天生就吃些亏。”

  少女脸色难看。

  “你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崔慎也知道女孩儿的不服:“你若是男孩儿,我崔家三代无忧!但你偏偏是个女孩儿,所以你甚至都不好嫁人。”

  “哼。”少女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崔慎也知道少女心中的气恼,并不出言规劝或者挽留,只是仍然低下头去看那只猫。

  天底下的事情,没有多少尽如人意的。

  陕西自秦代开始就是都城,是政治和经济、文化的中心。

  陕西世家自然觉得自己是天下一流的。

  可是出了变故,他们不再是一流了。

  河南人变成一流了。

  河南佬联合起来成立了新的大汉,成了新的一流。

  老的一流也不愿意的。

  但有什么办法呢?

  农民丰年时候觉得自己的粮食多了,当然可以多弄些钱过个好年,吃点好的。

  可是丰年粮食多了,粮价下去,他们反而得钱更少了。

  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

  农民起来造反时候,先要破掉当地富户以谋取活命的粮食充当军粮。

  可是富户养了兵马,兵强马壮,自然也是不愿意被泥腿子杀了吃自家存粮的。

  世上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如愿呢?

  且慢慢学着妥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