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见
门户 · 守玄 · 5,234 字
崔家寄予厚望的未来的家主是个废物,这对于陈舒实际是天大的好事。
陈舒对着这个废物和善的笑着点头。
崔竭对于陈舒的友善秉持着一份戒备。
这份戒备原本是潜藏的,可是既然如今都把话说开了,那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陈舒看着崔竭满脸的警惕,不禁失笑。
旋即起身离开。
是时候去安抚一下太平道的众弟子了。
他如此想着,寻了马玄,但是没见到齐震。
“齐师兄呢?”
马玄这会儿还有些怕陈舒,见他问话,连忙回答:“齐师兄说你待会儿肯定要见一见师兄弟们的,所以他去召集众师兄弟了。”
“这样么。”陈舒点头:“那我们去寻齐师兄他们吧……马师兄有什么话就说吧,你不是能藏得住的人,而且你我师兄弟,也不必如此生分。”
“齐师兄说,陈师弟你之前鞭笞他,其实是在做戏,是吗?”马玄果然是忍不住的。
陈舒爽快的承认:“自然的,因着马师兄你的性情是直率的,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这里,师弟给你赔罪了。”
陈舒说着,便对马玄弯下腰去:“马师兄见谅。”
马玄松了一口气,连忙就想扶起陈舒:“陈师弟你快起来,快起来,我知道是我自己藏不住事情,这事是不怪你的……”
他手忙脚乱。
陈舒叹气:“但是总归是吓到了各位师兄了,道个歉总是要的。”
“都是为了道中的事情和民众的事情,我们受点委屈没什么的。”马玄说道。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他对于陈舒的畏惧是无论如何藏不住的。
两人说着,又去到邹义之等太平道弟子居住的院落。
此时这院门大开,齐震正与众师兄弟围着火堆,一面温着酒喝着,一面说着些话。
见到陈舒到来,众人纷纷站起:“陈师弟。”
“陈师弟来了。”
“陈师弟快进屋。”
众人看向陈舒的眼神,也不再是简单的看一个小师弟。
他们跟马玄是一样的,看向陈舒的眼睛里都有些敬畏了。
陈舒环视一圈:“各位师兄快坐吧,你们辛苦了。”
“师弟你才辛苦,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已经听齐师兄说了,这事情是恰当的,我们并不怪你,你也别放在心上。”
邹义之急切的想要缓和气氛。
但是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在座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
陈舒抿唇,一瞬的思考,随后开口说道:“我听马师兄说,邹师兄很缺钱,是这样么?”
邹义之一愣,看向马玄。
马玄也是一脸茫然。
他不记得自己知道邹义之缺不缺钱,但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可能是说错了也说不定呢?
马玄嘴唇微微翕动,谨慎地没有开口。
邹义之有点难为情的点了点头:“我是……有点缺钱的……不过陈师弟你不用……”
“好了。”陈舒按了邹义之的肩膀:“邹师兄就不必与我客套了,我们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无非就是安家落户而已……”
“你稍后说一个数,我帮你拿了来,你把事情解决了,好安安心心,毫无后顾之忧地为道中的事情尽心尽力。”
邹义之想要拒绝,却根本开不了口。
那么多钱……他的确很难弄到。
陈师弟肯开口,说要帮他弄钱,他的确是……
众人见到邹义之的模样,也知道他这会儿很难抉择。
一旁齐震忽的说道:“陈师弟,我挺喜欢清河这个地方的,想要在这里置办一处宅子,以便于以后在这里定居,娶妻生子,你能帮我搞一套宅子吗?不需要太大,够住下一家人就可以了,如果能有一些田地,那就更好了。”
齐震这样说话,马玄更是疑惑不已。
没听说齐师兄想要安家落户啊。
邹义之抿着唇。
王贺这会儿也知道了齐震的用意,于是说道:“巧了,我也挺喜欢清河这个地方的,但是陈师弟,我不想要宅子和田地,我想要一笔钱,拿来买个女孩儿服侍我,这笔钱能给吗?”
“自然是可以的。”陈舒目光润和:“各位师兄,今日这事情发生了,想要说一声心中毫无芥蒂,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事儿之后,想必各位也都能够看得出来……师弟我要做的事情,是很有一些危险的。”
“但是这些事情,也都是为了道中在做,也都是为了秉持师父济世救民的想法,都是为了帮助穷苦的老百姓。”
“所以即便是危险,这事情,我也是想做的。”
“而师父又给了我道中在冀州的人事和决策权。”
“那么这些事情,就是我们太平道接下来所有人的任务。”
“你们,包括我自己,下面都很有可能会死。”
“因此,有什么要求你们其实可以尽管提出来。”
“你们的要求,如果能单单用钱来解决的,那反而是最简单的要求,钱多钱少,都不要紧。”
“但是师兄们,这笔钱,于你们,于我,都可以说是买命的钱!”
“拿了这笔钱,就要心甘情愿的去做那些有巨大风险,虽是可能死掉的事情。”
“你们要考虑清楚了!”
“如果决定了要拿,你们大可以理直气壮的要,要多少都有。”
“若是不想做那些卖命的事情,也可以不拿。”
话说到这个份上,邹义之忽然松了一口气。
“我要拿!”邹义之第一个开口。
他面上俨然一派轻松坦然的神色:“我要很多钱!我还要田宅!”
“好!”陈舒笑起来:“那你可得要多一点了,因为这是你的卖命钱。”
“我要十万钱!”邹义之狮子大开口。
——方今之世,一个壮年男性劳动力,或者一个颇有姿色的美婢的价格,才只有两三万钱。
邹义之一开口就是十万钱,可以说是一种狮子大开口了。
不过陈舒听到这个数字,只感觉有些心酸。
卖命时候狮子大开口才敢要十万钱。
但他如何能够想到,陈舒身上这件别人赠送的旧衣服,这件荷衣,光是造价,就达到了六十万钱!
“好,给你十万钱。”陈舒笑呵呵的:“师兄胆子不够大,十万钱,要少了,不过既然开口,那便没得改了。”
“不改了。”邹义之放松下来,虽然依旧有些介意之前的事情,可这会儿看陈舒,已经满满的都是信服。
有手段又大方肯给钱,为你卖命又怎么样?
更何况陈舒还是道中的师弟,做的事情也都是师父他老人家允许的。
做这样的事情还有钱赚,那真是老天有眼。
其余众人见到邹义之开口要了钱,心中都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于是他们一个个都开口要了钱。
他们倒也很有分寸,所有人开口都是不多不少的十万钱。
既是要一笔大的,又跟与他们一块吃住,感情极好的邹义之保持一致。
只这十二名太平道弟子,便要去了陈舒一百二十万钱。
但这个数目,其实并不大。
他出卖药方所得的都远远不止一百二十万这么点。
更何况还有卫亦慈的私房钱,以及现在得了冀州的药材生意。
这些钱,虽然比起造反所需要的数目是九牛一毛,可是对于个人而言,这确是可以让这屋里的所有人舒舒服服过上几辈子的钱。
当然,屋里的这些人,包括陈舒自己在内,本质上也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狗,对于真正的享受是没有任何概念的。
不过这样也好。
这些人卯足了劲儿,狮子大开口也才敢要个十万钱,这就挺好的。
众人开了口,要了钱,气氛也就缓和下来。
王贺紧接着问道:“陈师弟,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我们又应该做一些什么?”
“现在还不太确定。”陈舒摇头:“该叫诸位师兄知道的,我今日去与崔家谈了进一步合作的事情,但是怎么说呢……”
陈舒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崔家那个老狐狸在想一些什么,总之那个老头子是很难缠的,不过幸而现在他对我们没有什么恶意,而且想要收编我们,所以晚上还会有一场谈判,我们之后的行事,要看这一场谈判的结果。”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们便可以得到崔家的全力支持。”
“假若真的如此的话,诸位师兄可要做好离开清河县的准备了,我们得尽快把整个冀州都走一遍,把我们太平道的医药、丧葬等已经确定下来的产业扩散开来,尽可能争取到冀州所有农民的认可和支持。”
“但是假如谈判不顺利,我们可能真正能够到手的,就只有崔家允诺了的药材生意。”
“而且就是药材生意,我们其实也拿不到其中多少的好处,这中间,要兼顾各方利益的。”
“为什么?”马玄好奇问道:“师弟你不是已经把黄家解决掉了吗?那我们为什么还是不能拿到药材生意的所有好处?”
“因为实际上,原本操持这门生意的黄家,其实就没有拿到多少好处。”
“这样一门生意,其中的关窍不在于低买高卖中间的差价,更关键的事情是,你拿了药材的生意没错,可是别人凭什么要用你送来的药?”
“很多药材,冀州本地不产,又凭什么只有黄家才能够到外面去收购,而后运送到各个地方售卖?”
“与外州的联络,人家凭什么把最好的药材给黄家?”
“这里面一层一层,都要兼顾到对方的利益,否则的话,别人稍微动一点心思,生意就完全没法子做了。”
“就像是我们这一次,我专门叫了各位不懂得医药的师兄们去做主押送和接手。”
“对方在这个过程中,定然是悄悄试探过各位师兄,确定了你们的知识水平之后,采用了这最粗糙也最实用的法子来搞事情的。”
“这个事情,甚至都未必是黄家做主在搞。”
“很大的可能,就是崔家自己内部的人在给我们下马威。”
“不过没所谓,我们将计就计,打杀了黄家,反过来给了他们下马威,又展示了自己的手段,暂时震慑了对方,就能够收获一段时间的安稳,”
“但真的要做这个生意,除非是把所有的与这门生意相关的所有人都杀一遍,否则的话就还是要兼顾对方的利益。”
“所以我说我们其实从这门生意里能够吃到嘴里的利益其实远远不如我们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不过也没所谓,我谋取这冀州的药材生意,本来目的也就不是为了钱。”
没错,陈舒的目的并不是钱。
他要的只是随自己想法而能够获取到所需要的药材的渠道。
这个渠道,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生意本身能够赚取到的钱?
那都是附带的。
能赚钱当然好,不能赚钱也无所谓。
“那……”马玄有些迷糊:“那我们现在还是要等晚上师弟跟崔家谈判吗?”
“是的。”陈舒有些遗憾说道:“崔家似乎有些我们所不知道的盘算,所以崔慎那个老狐狸现在咬死了要收编我……”
“我怎么觉得我有些多余?”马玄有些挫败:“事情都是陈师弟在做,我们这些人,都好像是多余的一样。”
陈舒微微一笑,拍了拍马玄的肩膀:“不要灰心啊,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只是恰巧这件事情你们并不擅长,所以你们插不上手,等到以后有了你们所擅长的事情,少不了你们的事情做的,届时你们可不要怪我给你们安排的事情太多,让你们太累又忙不过来啊。”
陈舒这样安慰着马玄,忽而心头一动。
这样的话,总有一股子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是记忆中当初那个名叫东方白的家伙对自己说过的。
如今自己也拿了这样的话来安慰别人了。
自己真的是……跟他越来越相似了……
恍然中,又有些失落。
……
傍晚时分,崔慎着人请了陈舒去与他一同吃晚餐。
今日的晚餐,崔慎换了个厅堂,不再是他平日里吃饭的那个便厅。
陈舒被领到这个厅堂之后,没有等多久便见到崔慎这老狐狸穿了一身红黑相间的袍服,戴了冠,穿得虽然不是特别正式,却也比先前几日与陈舒一块儿吃饭时候正经多了。
“老人家今日穿得这么像个正经人?”陈舒开口调侃。
“说的什么话?”崔慎板着脸:“倒是你,小子,怎么连衣服都不换?穿着这么一身带着血的脏兮兮的衣服,如何能讨女孩子喜欢?”
陈舒呵呵一笑:“我只要长得好看,穿什么女孩子都会喜欢的。”
“但是你长得不好看。”崔慎嗤笑。
“好不好看你说了不算。”陈舒洒然。
崔慎依旧坐了主座,把陈舒安排在了左手边。
而右手边,摆了坐席,却没有人。
陈舒也不急,慢慢悠悠坐在座席上等。
崔慎今日难得吃的是正经的饭菜而不是妇人乳汁。
三张坐席上都摆放了餐前水果、小菜和酒水。
陈舒粗看两眼。
除了水果,其他的都看不出是什么。
菜闻起来有股子酱味,又带着些鲜甜气息,显然也是下了大力气炮制的东西。
“老人家。”陈舒看着桌上的菜蔬:“这么些个餐前小菜,一席要花多少钱?”
“这我哪知道?”崔慎许久不吃这些正经的吃食,一时觉得鲜美可口,于是多吃了几口,对着陈舒笑骂:“你这小道士又想说什么?”
“无聊,随便问问。”陈舒拿了筷子,浅尝辄止。
味道比起后来用各种增香、提鲜、麻辣等的调味料喂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没法子比的。
不过在这个世道里,能做出这样的东西,陈舒就觉得很了不起。
“这样的一席,若是在夏日里,应有蔬果十二道,其中六个时果,两个蔬菜,两个肉食,两个冰调。”
“但是如今是冬日里,凑不出那样多的青菜、时果,因而前菜就从十二个所见到了六个。”
“其中一个果子,是用蜜糖与藏冰提前三个月制了的,需要时候拿了出来,招待贵客用。”
“因着是家里面自己制的,所以也说不上价钱。”
“其余也就一个青菜,是用寒梅裹了制的。”
“梅花和菜都是家里有的,谈不上成本。”
“余下的四个,都是一些凉着吃的肉食,一个狗肝,一个牛舌,一个是雁,最后那个是鱼肉。”
“四个菜以成本计较,也就是一千两百一十六钱。”
“这里面,比较贵的也就是这只雁。”
“寻常的时候,这东西是不吃的。”
“唯有到要婚嫁、定亲时候才会上桌。”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传过来,向陈舒解释了这一桌菜的大概成本。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门外走进来。
陈舒定睛看去,很是惊讶。
这是个女孩儿。
是一个身高很高的女孩儿。
陈舒先前跟卫亦慈一块儿时候就比较在意自己的身高,他那时候自己估算过,自己目前的身高估计也就是一米六稍微多一点点。
卫亦慈比他要高一点,但也高的不多。
属于是稍微垫垫就差不多的水平。
不过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不是。
若陈舒是约莫一米六的身高,那她起码是一米七六。
整个比陈舒高出一个头去。
“好高啊。”陈舒惊讶。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陈舒,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什么也没说,只坐到为自己准备好了的坐席上:“您就是在城中施粥舍药的那位陈道长?”
“应该就是我了。”陈舒略微有些不自然看向崔慎。
崔慎嘿嘿笑着,有些不怀好意说道:“小子,你觉得如何,能一见钟情么?”
陈舒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孩儿。
女孩儿坐在那里,目光不闪不避,大大方方打量陈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