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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 节

第一百七十八章 收刀

门户 · 守玄 · 4,216 字

  崔慎叫孙子崔竭前去跟陈舒一道办黄家的事情,本来是有两个用意的。

  第一个是要向陈舒示好。

  第二个则是要崔竭亲身经历,自己去领悟这件事情背后的那些用意。

  可是这两个目的,一个都没有达成。

  崔竭这个孩子一方面对陈舒是有着一些敬畏之心的。

  他似乎觉得,这样隐忍的人不是正常人,加上陈舒装疯,因而生出了更强的恐惧之心。

  他怕陈舒。

  另一方面,他看不起陈舒。

  这是最真诚的,也是最正常的。

  身量高的人瞧不上身量低的。

  长相美的看不起长相丑的。

  有家世的蔑视没有家世的。

  这是世上最常见的事情。

  崔慎年轻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所认识的人,也都是这样的。

  所以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很正常,不是吗?

  但,现在不是正常的时候,世道也不容许崔竭那么正常了!

  崔竭不能再这样正常下去了。

  他必须变得不正常,必须变成如陈舒这样渊博而有能耐的人。

  假使他不能变得有能耐的不正常,那么就需要变成不去看不起陈舒这样没有家世的有能耐的人的那种不正常。

  总之是不能再那么正常了。

  不过很遗憾,崔竭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

  他只想做个正常人。

  “你要记住。”崔慎看着崔竭不争气的样子,又忍不住长长叹气:“你得要记住,记死了——”

  “你旁边这个端正得跟个乖孩子一样的小道士,是很危险的。”

  “这种人,你没能耐掌控他,他在你,就是把利剑,非到不得已不要试图用他,伤人伤己。”

  “所以你就别想着去掌控他,你只消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提供帮助,保持跟他站在一边,叫他当他自己的刀,而你在旁边吃些残羹冷炙,也就是了。”

  崔竭嘴唇颤动,明显是有些不服气的。

  崔慎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对着陈舒坐下来:“瞧瞧你这一身弄的,像个什么样子?老夫把这身衣服给了你,可不是教你装疯用的!”

  “这不是没有什么好衣服吗?”陈舒呵呵笑着:“老人家也太不讲究了,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也不知道避着点吗?”

  “一家人,避什么?”崔慎喝了一口酒水,有些抑郁:“这事情办完了,今年就该没事了吧?”

  “今年的确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就怕有意外情况。”

  “意外情况?”崔慎不屑:“哼,那群人胆子比鸡子还小,他们敢有什么意外情况?这事儿结束了,到此为止。”

  “那就再好不过了。”陈舒感慨:“还是平平稳稳的最好啊,我反正是喜欢无灾无难的平稳日子的。”

  崔慎点头,对着崔竭呵斥:“听见没有?听清了没有?”

  “我们方才说的话,就是告诉你,说是要把这件事情结束掉,不再扩大,不再追究。”

  “黄家死了也就死了,事情做了也就做了。”

  “这件事情,就以目下的情况来定胜负。”

  “你,你还有你的那些叔父、兄弟,那些酒肉朋友,以及黄家的那些朋友,都不许再去计较。”

  崔竭是很明确的不服的。

  陈舒歪着头看着他。

  崔慎脸都黑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能耐,觉得这小道士能赢黄家,靠的全是我们家带出去的部曲?”

  “是不是觉得老夫不支持他,他就赢不了你们?”

  崔慎越说越气。

  因为崔竭是真的很有可能是这样想的。

  这很危险!

  “告诉你。”崔慎气坏了,但是打不能打,骂也不好骂。

  到了崔竭这个年纪,打了骂了,反而一时之间会激起他的叛逆心理。

  “不说太平道有没有能力把我家掀翻。”

  “只说这个小道士。”

  “他既然能够把农民组织起来,让他们自己走出来围了我们家,并且能够让那群农民克制地不来我家打砸抢杀,也就是说,他虽然穷一点,虽然没有什么官身,也没有什么家世。”

  “可是他其实已经有了出其不意的把我家夷为平地,把我们这个宅子里的所有人都赶尽杀绝的能耐了的!”

  “而这,只是他在这里准备了一个月不到的成果!”

  崔慎真是恨。

  自己的孙子,怎么会蠢成这个样子呢?

  你比人家有钱,比人家识字多,比人家手下多,比人家纸面上的战斗力强。

  但是有什么用呢?

  人家仓促的一个月准备就可以把一座县城里面的农民拉起来,准备充足了之后呢?

  多一些时间,多一些钱。

  时间和钱很难获取吗?

  你家里能拉起来三五千人部曲,那是因为你只养了三五千人,你只有这三五千人。

  最多,你再花点钱,雇一些农民,或者雇佣鲜卑、乌桓那些外族。

  但陈舒这个小道士把人拉起来,并不是花钱雇的啊!

  他是真的让那些人都听他的。

  他一个月就拉起来了那么几千人,还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农民,那是因为他只能拉起这么点人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他时间不够,这清河县城里的人也不多。

  给他时间,他可以拉起更多人!

  你以一家之力,如何能与这样的人比?

  何况他也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的啊。

  人家没有家世却也有背景的。

  太平道大贤良师的亲传弟子!

  你疯了才想跟他斗。

  崔慎真的是很不理解。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一向聪慧的孙子却想不通呢?

  “我不明白。”陈舒开口问道:“二君子似乎一直都把我视作假想敌。”

  “我真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崔慎摇头:“谁能明白这个蠢物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是蠢物。”崔竭鼓起勇气说道。

  “你快算了吧。”崔慎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孙子的鄙夷:“你都快被这小道士吓傻了。”

  崔竭哼哼唧唧,不敢开口。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对陈舒是有些发怵的。

  “你知道这小道士为什么要装疯,亲自动手杀人吗?”崔慎指着陈舒:“他就是想吓唬你们。”

  “往药材里头掺水也好,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也罢,如今想来,他在事前都是预料到了的。

  “因为预料到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个环节里头拦住你们。

  “说实话,他也没有能耐在这一环里拦截你们。

  “因为他手上实际没有多少人可以用,更没有多少懂得药材的人。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就从一开始,就在施粥舍药。

  “施粥舍药是为了拉拢那群农民,也是为了布局。

  “他要把那群农民跟你们,或者说,是你们中的某一个,他已经选好了的目标,把他自己跟农民变成一家人,把那个目标跟他,跟那些农民变成敌对者。

  “这之后,随便找个借口都能把那个目标弄死。

  “假若我不借部曲给他……”

  崔慎看着崔竭的双眼:“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他什么都不敢做的!”崔竭嘴硬说道。

  崔慎嫌弃说道:“他不敢做?这个外表温良的小道士甚至都可能已经做好了把老夫杀掉的准备了。”

  “老人家这就过分了。”陈舒笑道:“您这是带了多少恶意在揣测我啊?”

  “你听听。”崔慎指着陈舒:“他说我在以恶意揣测他。”

  “但是他否认了吗?”

  “他没有。”

  “他做好了把我们家先打掉的准备。”

  “他当时或许没有那个能力,但他绝对有那个能力。”

  太平道信徒遍布天下,这群道士可能穷一点,但是他们真的铁了心要搞事情,要杀人,随随便便拉起几万人是可以的。

  几万贫穷的农民,虽然拉到大平原上甚至扛不住一千骑兵的刀锋,甚至比不过三五千步卒的冲阵。

  可他们强就强在,这些农民是蛰伏的,是无处不在的。

  “他这种人,只要阴险一点,只要隐忍一些,杀掉我们,轻而易举!”崔慎摇头:“而很巧,这个小道士根本不缺隐忍的功夫。”

  陈舒惊讶看了一眼崔竭。

  崔竭似乎对这句话表现出了很高的认可度。

  他不明白这爷孙俩到底是误会了一些什么,但这很显然使有利于增加自己的谈判资本的。

  所以他只是很温和的笑着。

  不过在崔竭眼里,这种温和就是阴险的别称。

  “他还在吓唬你。”崔慎嗤笑:“不知道你在怕个什么,他如今在我们家里面,他的性命捏在你的手上,但是你还是在怕他。”

  崔竭闻言,稍稍安心。

  “好了。”陈舒哀叹:“老人家就不要说这些事情来揭我的底了吧。”

  “那好,就不谈这些小事情。”崔慎很大度地揭过这一笔,开口便问:“我记得你还未曾娶妻吧?”

  陈舒呼吸都被问得停了一下:“老人家,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成亲需要有我师父首肯的。”

  这是个小借口,不怎么站得住。

  崔慎摆摆手:“你是年轻人。”

  “你们年轻人一见钟情,藐视礼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陈舒盯着崔慎。

  崔慎呵呵笑着,一边笑一边用手捋着胡子。

  陈舒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脸色阴沉。

  崔慎这时候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样锋芒毕露,有心机有手段,又性格极端爱杀人全家的年轻人,若是三十年前来见老夫,老夫一定将你就地格杀;若是二十年前来见老夫,老夫一定将你打出门去;若是十五年前来见老夫,老夫就把你礼送出门。”

  “可是你是今时今日出现在老夫面前的。”

  “老夫不会杀你,也不会赶你,更不会放你离开。”

  “老夫要把你牢牢地抓在手里。”

  “方今天下,皇帝昏庸,朝廷衰颓,大乱之象已显。杨彪这小子要做王莽;袁家人这几年招兵买马,想来,变天,也就在这一二十年中了。”崔慎感慨着:“只是可惜老夫活不到那时候了。”

  “天下若乱,那么无论强还是弱,不到最强,活着就是有罪。”

  “那时候免不得要被那群人逼着站队。”

  “崔家没有人有那样的眼光能够站对队的;而家里面又没有人能够独当一面、在大乱之中保住自家,甚至更进一步。”

  “所以老夫肯定不会放过你。”

  “你这个小子,老夫也曾调查过几次,粗浅的认知里,也知你是个重恩义的人物。”

  “所以你跑不掉。”

  “你想要什么,老夫都会给你。”

  “这也不是说要要挟你。”

  “而是要和你做一家人。”

  “将来老夫死了,以你的能力,以太平道的能耐,这一家之中,还不是予取予求?”

  “你这人重恩义,崔家有恩于你,就算你变成个不讲道理,不讲恩义的人物,但你总不能把崔家赶尽杀绝吧?”

  “崔家不大不小,比起河南地的那些豪贵是差了点意思,可是总归这几年里面,能对你有不小的帮助吧?”

  “这样在最开始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倾力相助的人,你就算讨厌,为着招揽其他人为你卖命的打算,你也不可能苛待崔家吧?”

  老人家这一时看得很明白。

  所以他其实对于自己家里人,甚至对于陈舒,都是报了一些希望,但也只抱有一点点希望。

  并且这样把话和心思都说开了的做法,一面是在教育崔竭,另一面则是在向陈舒示好。

  “老人家想得太多了。”陈舒干笑:“大汉如日中天,哪里有什么大乱之象……”

  “呵呵。”崔慎也不再开口说什么:“你自好好想一想吧,老夫乏了。”

  “退之,记得告诉一声,晚上叫你五妹妹来陪老夫吃晚饭。”

  这是已经在安排了。

  崔慎并不在乎陈舒在想什么。

  他就是以势压着陈舒。

  陈舒做掉了黄家,过来是为了让他评分,商量下一步的“招商引资”的。

  可是现在老头子拒绝开口谈进一步的投资问题。

  他想要把这一部分投资变成嫁妆送给陈舒。

  送,可能短时间来看,陈舒这边是赚的。

  可是长远看如何呢?

  接受了“崔家女婿”这样的一个身份,长远的利弊又是如何的呢?

  陈舒大脑中疯狂的思考着。

  好半天,他咧嘴笑起来:“那也好,我晚上再来同老人家谈事情。”

  崔慎笑了笑,不无得意。

  以他老人家的能耐,加上如今陈舒有所求的状况,拿捏陈舒,不要太简单。

  有能力又怎么样?

  照样躲不过老头子的计较。

  “乏了,该睡一会儿了。”崔慎起身,不再管陈舒和崔竭两人。

  老人家离开之后,陈舒与崔竭第一时间对视。

  崔竭还是有些敌视陈舒。

  然而陈舒看得到他眼底的畏惧。

  挺好的,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