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83 节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刀

门户 · 守玄 · 4,001 字

  血瀑冲天,人头落地。

  景观是很刺激的。

  围观的老百姓们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刺激,见到血瀑,齐齐惊叹,这惊叹声勾引得没能看到的人心里痒痒直往前挤。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温热的血液溅射在脸上,陈舒清秀的脸上被溅了半边血滴。

  脸上黏黏糊糊的。

  黄络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快活感觉。

  但在快活之后,是畏惧。

  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复仇的强烈念头随着复仇成功的喜悦而衰减,她这时候想了很多。

  畏惧、彷徨、不安、迷惘等等的清晰在心头转轮。

  唯独没有后悔。

  她,一丁点都不后悔!

  只是脸上有泪痕。

  颓然后退,坐倒在地上。

  陈舒手中持刀,静静的笑着,静静的看着。

  他眼神温和。

  他神色安详。

  他面带微笑。

  黄络看着他,不确定他现在表露出来的情绪是真还是假。

  崔慎低头看着陈舒,轻捋胡须:“这小道士倒真的有老夫年轻时候的几分胆魄了。”

  他这样说着,对陈舒的表现,有些讶异,可总体很满意。

  自己提出了问题,自己解决了问题。

  这个过程中,不扩大,不引发变数,不触发额外的花销,也并不往自己腰包里揣钱,更加不趁机结党营私。

  这是多么老实难得的人!

  崔竭看着台下半边脸上血迹慢慢干涸的陈舒。

  他看着那个方才杀了人,此时面带轻松愉悦的微笑的年轻人,浑身颤抖。

  这个人是个疯子吧?

  任是谁见到这样一个人都会心里发毛。

  陈舒杀了一个人,见到黄络娇柔地坐倒在地上,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于是立刻伸手拉她起来:“不要怕。”

  “在这个世上。”

  “没有人做了事情可以不承担代价,也没有人可以走什么回头路。”

  “做了就是做了。”

  “恨海仇山觅归途,”

  “波涛火焰,”

  “两情一时住。”

  “霜天明月趁畅意,”

  “万里清寒休回顾。”

  陈舒抬头看着天。

  天色还早,

  白天正是做事的时候。

  他拉了黄络,又是一刀。

  崔慎看着陈舒旁若无人地挥刀。

  他那个状态,像极了疯魔。

  可是围观的老百姓看的很是爽快。

  现在的黄家人于他们,已经是恨不能食肉寝皮的仇雠。

  不管归因正确与否,黄家这些人在他们朴素的情感世界里,已经起到了承载自己悲苦命运始作俑者的位置的作用。

  当着这样的情感载体出现在自己面前,死在自己面前,那等畅快,真个不足为外人哉!

  崔竭看了一阵子,率先顶不住,连告罪都忘记了,转身跑路。

  崔慎注意到孙子的动向,只是无奈地叹息。

  “比老夫想象中更加不堪。”

  今日的杀头,对于清河县的农民而言是一场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盛宴。

  他们在观看过程中,因激动而失去了陈舒培养二十多天的排队意识。

  只这一天,踩踏事故发生了。

  有十一个人被踩伤了。

  不过没有人被踩死。

  这边的人口密度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拥挤,人口流动起来速度也不快,所以只是踩伤。

  陈舒杀完了人,又急忙出诊,带着脸上的血和笑去为民众治疗伤势。

  治疗了伤者之后,又是要去安抚他们的家人,还要给出一些象征性的补偿。

  今日的事情到补偿完,才真正结束。

  这样的事情,很是教人疲倦。

  陈舒没有选择回去洗漱一番,而是直接选择了求见崔慎。

  这只老狐狸在这一件事情里面是出力最少,获利最多的。

  如今问题已经大致解决。

  到了评分的时候了。

  陈舒来时,崔慎正在教训崔竭。

  “我原想着,你帮着黄家求情,帮着压这小道士,是因为黄家每年奉上来的钱。”

  “钱是很重要的,你是我家未来的执掌,虽然这样过分的看重钱不是那么好,克总也算是有了一些由头,做事是有动机,有获利的可能,而且甚少有风险的。”

  “这事情,不算好,可也不坏。”

  “但你却不是为了钱。”崔慎失望透顶:“你来寻我两次,变着法儿的为黄家拖延,甚至没有所求!”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崔慎指着站在旁边看笑话的陈舒问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想要暗地里使绊子,不惜做出可能会得罪这小道士的事情的?”

  崔竭不言。

  他,没有理由。

  因为根本就没有明确的目的。

  黄家在药材里面掺了东西的这件事情,他前后找过崔慎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不太喜欢陈舒。

  第二次则是被陈舒鼓动农民起来的事情吓到了。

  两次都是很纯粹的情绪问题。

  不涉及任何利益关系。

  也正是因此,崔慎格外的愤怒,格外的失望。

  哪怕是最差的目的,也比没有目的,强太多了。

  但是凭着自己的主观喜好去做这样要得罪人的事情,而不能获取到任何的可预期的收获,这对于一个人而言或许没有什么。

  可对于一个家族而言,确实不折不扣的灾难。

  因为没有实际的“得”,全是“失”。

  这种赔本买卖,是要破家的。

  陈舒跽坐一旁,也不说话,只是笑。

  崔竭察觉到了陈舒的笑,更是恐惧。

  很快的,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陈舒半边脸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变得暗红,微笑的神情做出来是很僵硬的。

  这种僵硬与脸上的血渍相得益彰。

  越发映衬出他不像个活人,而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崔慎看到崔竭的身体都开始颤抖,不满地对着陈舒骂道:“把你那恶心的笑收一收,这里没有外人!”

  陈舒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

  崔慎没好气地倒了一杯酒,递了过来。

  下人立刻接过了酒,递给陈舒。

  “洗洗脸去。”

  崔慎不看陈舒,而是看向崔竭:“第二件让我不满的事情就是你对待他的态度了。”

  “你怕他!”

  “你居然在怕他!”

  “你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气力足,比他钱多,比他势大。”

  “真要打起来,你一只手就能弄死他。”

  “可是你居然在怕他。”

  “他笑出来,你连拔剑的胆子都没有了!”

  “甚至,他没有做出这种恶心的笑之前,你就在怕他!”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崔慎真的是生气了。

  崔竭是崔家下一代里面最有天资的子弟了。

  可即便是最有天资,即便是读书最好,反应最快,操持家里的事情最熟练,他的心智也没有多么坚韧,骨子里依然是个懦夫。

  这是再好的教育都没法子改变的。

  “你对这小道士的恐惧,让你在评判他的时候,心态已经改变。”

  “你没办法正常的去看待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崔慎恼极了。

  “你可知道,他对付黄家也好,杀黄家的人也好,其实都是小事情!”

  “黄家这种东西,跟黄家的那个女儿一样,就是个玩意儿。”

  “他们拿了冀州的药材生意,也并不是他们就有多么厉害,有多少能耐,可以让冀州的生意增加多少。”

  “只是因为他们家很合适,而且能够把各方好处都照顾到。”

  “家里的钱,每年都不少一钱。”

  “你个人到手的钱,你四叔父,十叔父,你舅舅家里头,你各个兄弟手里……方方面面,黄家都很合适,所以他们能够操持药材的生意数十年。”

  “但是你要记住。”

  “重要的是药材生意,而不是黄家。”

  “黄家没了,还可以有李家、赵家、王家。”

  “最重要的事情,永远是各方的好处能否被兼顾到。”

  “这小道士找了黄家的麻烦。”

  “但往药材里头掺水的,你敢说就只有黄家?你敢说你父亲就没有默许?你敢说你的那些个叔父,他们就不知道吗?”

  “他们大半是知道的。”

  “但是他们默许了。”

  “这小道士他会不知道吗?”

  崔慎指着陈舒的鼻子,对着崔竭问道:“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吗?”

  “但是他的刀口很稳。”

  “他就是要对付黄家。”

  “他只要求对付黄家。”

  “其他人一概不问,既往不咎。”

  “但黄家他一定要问责。”

  “问责就是要黄家死。”

  “一面是,他不把事情扩大开来;另一面是,他要立威,要药材生意的主导权。”

  “所以他杀了人,却也只杀了黄家人。”

  “至于后续药材生意的钱如何分配……你十四弟已经去见过这个道士了,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那么这个道士的意思,你还能不清楚吗?”

  “这件事情里头,他做的多好啊?”崔慎一巴掌打在崔竭脸上:“一步一步,都有很明确的目的,都是能够保证‘得’大于‘失’的。”

  “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亏本的!”

  “你呢?”

  “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就凭你不喜欢,你就要贸然地插手和破坏他的计划!”

  “无论成败,你什么都得不到!”

  “反而是,你还被他扮疯给吓住了。”

  “你见过几个疯子有他这样的明确的目的和清晰的计划的?”

  “扮疯就是为了让你看到他可以是一柄快刀!”

  “这你都看不出,你就知道他疯了,你就记得他疯了。”

  “你这样的人,以后如何能够执掌一家之大?”

  崔慎越说越气,忍不住站起身来,抬腿一脚把崔竭踢翻在地。

  “蠢货!”

  骂完了自己的孙子,崔慎转身,面对陈舒:“你来做什么?”

  “来向老人家告罪,让您见到了我疯魔的一面,可能会吓到您了。”

  “你算了吧。”崔慎嗤笑:“你也就是吓唬吓唬那些乳臭未干,牙都没长全的小孩子。”

  笑着,又开始生气,恨恨看了一眼躺倒在地上没有敢起来的崔竭,恨铁不成钢道:“坐好,坐过来,听清楚了,这小子来告罪还是来道谢都没有意义。”

  “他说这些,其实就是来让我给他做出评判的。”

  “他来到清河,就是为了来要钱要粮食要人来的。”

  “来到清河的所作所为。”

  “要药材的生意也好,受了黄家的欺负也罢,鼓动农民起来闹事儿、杀了黄家一家也罢,都是为了来向我家要钱要粮食要人手来的。”

  “而素来相认要钱要粮食,无非是展示一番自己的能耐,和许诺给了他钱粮人手,就能够得到多少多少的回报。”

  “黄家的这件事情,就是他展示自己能耐的手段。”

  “这件事情里头,是别人给他下了绊子。”

  “所以他有了一个困境,而后凭了自己本事,度过了这难关,并且展示了自己的能耐,叫我家从中获利。”

  “这件事情如今做完了——他把给了他困境的人杀光了,也把困境解决了。”

  “所以现在应该是求一个评判的时候了。”

  “要评判,就是在要钱,要粮食,要人手。”

  “他向你展示了他的能耐,只用了少少的一些钱,就帮助我家巩固了在清河的民望。”

  “这种要的少给的多的人,是你……”

  崔慎踢了崔竭一脚:“是你,你愿不愿意把钱粮人手交给他?”

  陈舒无奈叹息:“老人家不要这样吧?”

  “哼。”崔慎冷哼一声,继续对着崔竭说道:“你现在没有能力去分辨他的话的真假,所以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不听他的话。”

  “而且,他向你展示的,只是他作为‘刀’的能力与价值。”

  “你现在的情况呢?”

  “你现在已经对这把‘刀’生出了敬畏之心。”

  “所以你是没看握住这把刀的了!”

  “我还在,你父亲还在,还是可以压得住他,能够用好这把‘刀’的,可是你的话就算了。”

  “你没能力握持住这把剑。”

  “这事情你得认。”

  “所以你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尝试去握持这把剑。”

  “否则的话你就会被反噬。”

  “这小道士你看着客客气气的,可是实际上他要动起手来对付你,不会比对付黄家温柔多少的!”

  “老人家这是在污蔑我。”陈舒苦笑。

  崔慎理都不理陈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