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借刀(下)
门户 · 守玄 · 1.0万 字
大量的平民围住府邸,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察觉到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崔府里的门子想也不想,即刻上报。
崔家的部曲很快集结,聚在前门、后门、侧门、偏门等位置,厉兵秣马,并且上报了如今待在家中的身份最高的人。
这所谓身份最高的人,其实也就是崔老太公崔慎。
这个消息,远远要比陈舒到得早。
崔慎还有些纳闷。
今年的情形,又有陈舒在替崔家施粥施药。
按理说,不应当有农民聚众闹事、造反。
虽然有着这样的情绪,可崔慎并没有闲着。
他一面吩咐了家中,将平时封存的水井打开,一面教人去清点和保护府中粮库。
另就是派人去各门处看看,看哪一个门前农民少些,可以把信息传递出去。
若是实在不行的话,崔慎也做好了通过地道向外传递消息和跑路的准备。
可就在这一切准备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下人来报说:陈舒求见。
崔慎愣了一下。
他迟疑着,还是决定要见一见陈舒。
有必要的话……跑路可以带上他。
冀州地方,大部分地区在人口范畴上,属于“狭地”。
意思是,人多而可供耕种的土地少。
幽州,连同旁边的豫州、青州、徐州、司隶,是天下间少有的狭地。
而农民造反,则是自光武帝开创基业以来,狭地年年未断的事。
而其他的地方,则是广义上的“宽地”。
宽地的情况比起狭地,就好很多。
无论是小规模还是大规模的农民造反,都少。
基于这个背景,崔家应对农民造反的手段是很熟练的。
应对手法也可以视其规模而定。
崔慎正想着,便见陈舒穿了他赠送的黑红相间的荷衣过来,少年人面目清秀,眉宇间略带煞气。
“怎么?小道士没能解释通吗?”崔慎率先开口嘲笑。
陈舒不由感慨:“老人家看来是真的老了,没有听到下人报告吗?”
“下人报告……那些农民是你鼓动起来的?”崔慎立刻警觉:“他们不是要造反?”
“活的好好的,谁愿意去寻死?”陈舒反问。
崔慎恍然:“我说呢,今年也没有大灾,更没有加太多税,又有你在施粥舍药,那些泥腿子为何忽然就反了,不合常理……原来是你啊……”
老人家在这一刻是心有忌惮的。
甚至他已经做好了喊人进来砍死陈舒的打算。
“你把他们弄过来是想怎么样?”崔慎有些好奇。
“我可没有开口喊他们过来。”陈舒玩笑一般说道:“是他们自己愿意跟过来的。”
“他们自己愿意跟过来?”崔慎越发觉得惊奇,站起身来围着陈舒前后转了两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
“当真么?”
“自然是真的。”陈舒得意说道:“你不信的话,自己派人去问问就是了。”
崔慎当即喊了人进来,吩咐道:“走侧门,出去问问,看他们聚在门前是为什么,又想要什么。”
“你不是吧?”陈舒夸张叫道:“你这样连避都不避着我的吗?”
“我信你。”崔慎笑呵呵说道。
没过多久,下人回来,在崔慎身边耳语几句。
崔慎于是重新审视陈舒:“你这……”
过好一会儿,崔慎重新平复了心情,坐了下来,好奇看着陈舒:“你打算怎么办?”
“我?”陈舒歪着头:“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打算,只是想着……想要个公道。”
“钱花了,事情当然要办。”
“可现在我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陈舒问道:“老人家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崔慎摇头:“杀心太重。”
“我也想和气生财。”陈舒大声叫冤:“我也想!”
“你?”崔慎冷笑:“你真想和气生财,为什么要整个的夺了药材的生意?”
“我没得选。”陈舒摊手:“不过反正没什么关系,我不是什么好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夺了也就夺了。”
崔慎低头思考着,很久之后他开口问道:“就像是李家那样么?”
“不行么?”陈舒问道。
“不好。”崔慎摇头:“不好。”
他说了两遍,不光是为了重复一遍以表示严重性。
陈舒不再开口:“可是老人家。”
陈舒俯视崔慎:“可是老百姓已经聚集起来了。”
“事情总要收场的!”
“总要有人受点委屈。”
“那些泥腿子起来了之后……”陈舒深深呼吸:“没有任何人能够摇动他们的意志。”
“我下了跪,帮他们暂时找了个理由站起来。”
“现在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操纵他们。”
农民是不可控的。
这个群体,在任何朝代,都是基层,是基础。
但在任何时候,任何明智的统治者都知道,农民只是看起来温和无害。
他们是最危险的。
因为他们是基础。
他们在最下面。
他们吃最多的苦,得到最少的物质和精神的享受。
他们的产出,可以流动到除他们自身以外的任何地方和任何阶层里去。
也因此,对比起这些农民。
所谓的朝代,所谓的明君贤臣,其实都是精致而美丽的蚊虫。
吸血是可以的。
但吸血太过,扰动了他们。
他们翻个身,一个朝代,一个家族,一个世道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任何的既得利益者,都有一种天然的保守趋势——我们不知道如何改进新的吸血办法,为了安全起见,可以借鉴过去平稳运行过的吸血的法子。
虽然过去的办法陈旧,可是总归是以事实证明了其可行性的。
至于出现同过去一样的问题……难道我还没有能力改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没有能力改掉那些,问题也不会出现在我手里。
要出问题,也是几十上百年之后了。
我总是安稳的。
“你……”崔慎是相信陈舒没办法操纵那些农民的。
所以他颔首:“可以是可以的,但你不要太过分。”
陈舒点头,很是严肃说道:“这一点,我心里有数,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坏人,我没有想过要主动去伤害谁。”
崔慎闻言,只是笑。
陈舒跟着笑。
陈舒的这句话,俩人都知道可信度跟放屁没什么两样,但他愿意说这句话来敷衍崔慎,就代表了他有着起码的合作意识。
对错和真假其实压根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态度和立场。
“走吧,老人家,我们去与乡亲们见一见,安抚他们。”陈舒起身,如子侄辈,静静侍立。
崔慎抬头:“见过咄咄逼人的。”
“可是这咄咄逼人只为把好处塞到别人手里的,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活得久一点,总能遇到各种新鲜事儿。”陈舒搀扶着崔慎,像个喽啰。
“你打算怎么办呢?”崔慎问道。
陈舒微笑:“和之前一样,向您借一些人用用。”
“借多少?”崔慎被陈舒搀扶着,摆了摆手,对家仆们示意自己没有受到威胁:“走吧,去正门,去见一见那些翘首期盼的乡亲们。”
正门处,乌央乌央的一大堆人。
崔慎粗粗估算,,一条街看到尽头,约略一千六百多人。
他有些赞叹说道:“你小子倒真的是有能耐的。”
“过奖。”陈舒低头。
陈舒搀扶着崔慎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朝着下面等候许久的老百姓说道:“有劳乡亲们久候,也多谢乡亲们能来。”
“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与崔老太公分说清楚。”
“崔老太公为人公允,仁德。”
“所以听闻此事,他老人家也觉得,我们应当得到一个公道。”
陈舒高声说着,下面的老百姓自发的将他的话向外传递。
这是之前陈舒在施粥和治病的时候教他们的。
当时是强制他们这样传话。
如今这手段也用上了。
台阶上,崔慎看着台下的老百姓自发的互相传话,再一次忍不住赞叹:“你真的是好手段呐!”
大汉朝的许多军队,都没有这一手意识。
等到他们传过了话,陈舒总结性地说道:“乡亲们,在崔老太公的帮助下,我们一定能够得到我们应有的公义!”
下面一阵欢呼。
崔慎冷眼看着底下的老百姓因此而欢呼雀跃,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不会有造反的可能性了。
暂时是安全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到陈舒松开了他的手,敬奉退了几步,跪倒在自己身侧:“求崔老太公,为我等良善民众做主!”
陈舒说着的,用力的磕头。
额头磕在地上,很快磕破了皮。
再抬起头时候,头上沾了血。
这下子,大部分的老百姓都开始窃窃私语,许多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在崔慎这么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子身上。
一同投寄的,还有他们对于公义的渴望。
崔慎下视四周。
没有人说什么。
周遭变得静静悄悄。
身侧,陈舒也跟老百姓一样翘首期盼,等待着崔慎这位素来公允、仁德的老人家来给他们一个公道。
而姗姗来迟的清河县令这时候也只敢带着人远远地站着。
崔家的事情,不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够插手的。
而且这似乎对崔家不是一件坏事。
他远远望着。
只觉得崔慎仿佛变成了救世主。
但发生了什么事呢?
崔家又要施粥了?
不应该吧?
这么想着,事情仍然在进行。
崔慎叹了一口气。
气氛烘托到了这一步了,黄家不丢出几个人来死一死,真的很难说得过去的。
老人家种种叹息,面对着满眼期盼的百姓,他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和辛酸:“诸位乡亲。”
“承蒙诸位错爱。”
“这件事情,老夫其实也是知道的。”
“当初陈小道长来到清河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我家找我。”
“他找了我,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民生。”
“陈小道长乃是太平道人,是誉满天下的大贤良师的亲传弟子,与他的师父大贤良师一样,他也是个见不得人受苦的人。”
“崔家是有些钱财的。”
“老夫平素见到的和尚道士、见到的巫师方士,开口吉凶,闭口长生,说到底是为他们自己谋求钱财,是想要把崔家的钱变成他们自己的钱。”
“这样的人,老夫一大把年纪,所见颇多。”
“原以为陈小道长也是这般的人。”
“所以也没太往心里去。”
“可是陈小道长见到老夫的第一面,就是跟我谈民生。”
“谈各位乡亲们生活艰辛。”
“他来找我,也并不是想要把崔家的钱,变成他自己的钱。”
“而是想要给诸位乡亲的生活增添一些便利,让诸位乡亲们活的好一些。”
“所以他找到老夫,谈了几件事情,每一件事都是能够给乡亲们的生活带来好处的事情。”
“但他要的,比老夫六十几年中见到的所有和尚道士巫师方士都多!”
“他要施粥、要治病,要给诸位减免田租。”
老人家有些缅怀:“他见到我,关于他自己的利益的事情,只字不提,而对于诸位乡亲们的利益,索要极多!”
“老夫见到他,就好似是见到了年轻时候的大贤良师。”
“老夫与大贤良师年少相识,年轻时候的大贤良师,也是这般的人物。”
“他自己要的不多,糠麸可以果腹,白水可以润唇。”
“但对乡亲们的索要颇多。”
“老夫年少时候也是如此。”
“这些年大风、大水、大旱、大寒。”
“天灾不断,疫病频发。”
“老夫自认虽然并没有做过太多善事,可也在诸位乡亲遇到难处时候,积极地把家里的钱借给有需要的人,也拿出过粮食救济有困难的人。”
“平日里老夫自认为良善。”
“可是见到陈小道长,想到大贤良师,老夫还是自愧不如!”
“有这样的善人,实在是大汉之幸,实在是我等之楷模,实在是诸位乡亲们之福祉!”
崔慎叹了一口气:“所以陈小道长的要求,老夫其实是答应了的。”
“陈小道长为了救治诸位乡亲,向老夫要了钱粮、要了医药,又要了减免田租。”
“先前时间上没来得及,陈小道长没有告诉诸位,那是他关心诸位的身体。”
“老夫这里说一下好了,也请诸位乡亲,不要感谢老夫,你们应该感谢的,是陈小道长。”
“从今年开始,清河凡租种我家田地的,田税减到三成。”
“至于朝廷所需要的诸般杂税,则全部都由我崔家一力承担!”
这话一出,底下的老百姓再控制不住,齐齐欢呼起来,很多自发的跪在地上,对着崔慎跪拜,简直将他视为神灵。
其实很多话老百姓是听不懂的。
那么文绉绉的东西,他们也理解不了。
但是崔慎这老头儿说的很明白。
减免田租,取消杂税。
这两项。
他说的很明白,很具体。
虽然他说了这是陈舒求他求来的,老百姓应该感谢陈舒。
可是这话是由他说出来的,是他拍板的。
陈舒固然是应当感谢的。
但老百姓心里最感激的,还是这个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老人家。
一片人跪下去了。
很多听不到崔慎的话的人都很纳闷。
这时候,人群中自发的传播起来崔慎的话。
于是更多的人跪下去了。
他们跪的杂乱无章,他们说的话也很嘈杂,没有什么修辞,没有什么委婉,更没有什么气势。
就是干巴巴的感谢,就是希望老太爷长命万年,就是希望老太爷能够发大财,做大官。
很朴实。
崔慎见到所有人都跪伏下去,于是偏头看了一眼陈舒。
老人家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然全部都是假的。
陈舒只是苦笑。
他搭好了台子,这老头儿倒是厉害的。
他带来的问题还没解决,开口就先把人心抢了去了。
老头子顿了顿,说道:“诸位乡亲不必谢老夫。”
“这是陈小道长的功劳,诸位应当谢他。”
“就像是施粥施药,虽说都是老夫出钱出物,可到底真正为乡亲们着想的是他,出力最多,经风历雪为诸位诊治的,希望诸位的生活能够过得好的,也是他。”
“这一次的事情,其实说到底,起因也是陈小道长。”
“我们冀州的药材生意,原先就是黄家在做。”
“陈小道长在扶柳县给那里的乡亲们看病时候发觉那里的农民瞧不起病。”
“求医问诊,价钱极贵。”
“于是他动了心思,来找了老夫,想着让我帮他拿到冀州的药材生意。”
“这样,他便可以更好地为诸位乡亲治病,让大家都能瞧得起病,都能在生病的时候吃到药。”
“老夫因感念他的仁善,于是帮他拿到了冀州的药材生意。”
“这一次在我们清河,陈小道长的义诊,也是由此而来的。”
“陈小道长为此,甚至不惜把许多珍贵的家传药方拿了出来,只为给乡亲们治病。”
“这些药方,一副万金难求!”
“他就这样白白的送给了老夫!”
陈舒嘴角抽搐。
这老东西,是真的厉害。
居然能在自己身上榨油水。
“对诸位乡亲们的事情,陈小道长总是上心的。”
“所以他准备了许多的名贵的药材,想要为乡亲们免费分发补药,让乡亲们都能长命百岁。”
“可是原先负责药材生意的黄家不干呐!”
“他们原先拿了我们整个冀州的药材生意,低买高卖,每年都赚很多钱。”
“老夫这一次剥了他们的药材生意,他们平白的损了这些个钱财,也是不肯干休的。”
“于是在交接的时候,做了些手脚,让陈小道长为诸位乡亲们准备的上好的补药没法子用了。”
“这是他们对陈小道长的报复,也是他们第一步的报复。”
“这事情,诸位乡亲们感到愤怒,老夫也觉得愤怒!”
“因为他们这是因私仇而报复我们所有人!”
“就因为我们不给他们赚那些要命的钱!”
老人家说着,愤怒地喘着粗气:“这当然是不对的!”
“所以诸位乡亲们要这个公道,是应当的!”
“既然乡亲们要,那么老夫……老夫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给乡亲们这个公道!”
老人家说着,挥舞手臂:“老夫将尽出家中部曲,调由陈小道长差遣,去为乡亲们,讨个公道!”
短暂的安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药的事情,本身只是一件小事。
可是当陈舒朝着老百姓们跪下去的时候。
打那时候起,这件事,就不光是药的事情了。
是一个对他们好的人,被人逼得下跪道歉,只差自戕以证清白了。
所以这时候起,药的作用和价钱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应该帮谁。
而现在。
当崔慎口中说出减田租的时候,这事情的重要性再一次发生变化。
陈舒的形象进一步改变。
而崔慎这位老人家,也从瘦瘦高高的老人家,一下子变成了在世的神仙。
与此相对应的。
黄家也从坏人变成了杀千刀的坏种。
所以老百姓们要求的公道,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打击卖假药的人的公道了。
而是打击不给他们好日子过的阶级敌人,以求取更好的未来的公道。
山呼海啸,为此而来。
“老夫身体不适,少陪了,诸位乡亲见谅。”崔慎说着,以六十六岁的高龄,朝着底下的泥腿子们深深鞠躬。
陈舒面色一变。
这老东西……
崔慎回到后宅,一面安排了家中的防卫不能松懈,一面是提笔写了一封信。
崔竭前来拜见时候,崔慎也只是轻轻挥手,示意他安静。
“祖父。”崔竭做好了一切安排,此时来见,只是等待崔慎的进一步指示。
崔慎写好了信,下面人拿了信,用扇子扇着,让墨迹尽快干涸。
崔慎这才抬眼,看向崔竭:“怎么又来了?”
“陈小道长已经在疏散门外的农民了。”崔竭犹豫问道:“我们要不要出些人手……警告一下那些泥腿子?”
“你想做什么?”崔慎眯着眼:“把今日前来堵门的泥腿子杀个干净?”
“不,当然不能杀了他们,但是今日他们敢来堵门……”
“你是我崔家的嫡孙。”崔慎叹息:“你是你们这些兄弟里面最聪明的。”
“你一向聪明。”
“可是今天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蠢的话?”
“被吓傻了吗?”
崔竭有些不安:“祖父……他们毕竟是……”
崔慎叹息:“不要觉得农民聚众造反是什么大事。”
他拍了拍嫡孙的脑袋,安抚着他:“我家处理那些泥腿子造反的事情,也处理的不少了。”
“你去杀过的泥腿子也不少了。”
“为什么还是这么怕呢?”
崔竭不说话了,只是双手放在腰间,握了又松。
“畏惧让你失智。”崔慎摇头:“你该知道,农民是杀不绝的。”
“而且也不能杀绝。”
“没有了这些人,家里的地谁来种?”
“没有他们,难道你要拖着犁头到地里去种庄稼吗?”
“农民造反固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是他们也不总是会造反。”
“更重要的事是,他们为什么会造反。”
“他们又会造谁的反?”
“前代以来,农民造反的地方就很明白。”
“冀州、豫州、青州、徐州、司隶地区的农民才会频频造反。”
“可是大汉腹心之地的民众有幽州、凉州等边荒之地的民众民风彪悍吗?”
“没有!”
“这些造反频发的地方的民众最是温顺。”
“他们比胡人、羌人、鲜卑都要温顺。”
“可是就是这样的温顺的民众。”
“他们造反最频繁。”
“他们造反最不要命。”
“明明手无寸铁,可就是教人害怕。”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崔慎看着崔竭,语重心长:“为什么家中定时要施粥、要减租、要给穷人送粮食、要借钱出去?”
“因为我们得让他们能够活得下去!”
“让他们活得下去,那他们再苦再累也都会很温顺。”
“我家在清河数百年,广施仁义,就是为了能够让他们活得下去。”
“所以清河本县农民造反的次数少。”
“越是离清河远,农民造反的次数越是多。”
“清河的农民比其他地方的农民,虽说手里面田地少,但他们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所以他们不会造反。”
“而现在。”
“现在他们更不会造反。”
“你知不知道……退之,你知不知道,方才祖父出去那么一会儿功夫,就减了点租子,说了几句好话,至少能够保我家在清河二十年的安稳!”
“现在的情况是,我老头子不死,就算那些农民造反,他们也要绕着我们家走。”
“因为老头子是能够让他们活得下去,活得好的人。”
“但是你知不知道……”崔慎目光变得锐利无比:“退之,你知不知道,门外的那个小道士,如果清河的农民要造反,他一定会变成那些造反的农民的头儿!”
“崔家数代百年的仁善,比起他那么二三十天的布置,要差很多!”
“所以……我们杀了他?”崔竭尝试问道。
崔慎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怎么能问的出这种问题?
你被那些农民吓傻了吧?
崔慎瞬间失去了继续教导孙子的想法:“你先下去吧,去调五百人,你自己也一块,去跟着那个小道士,去看看他如何处理黄家的。”
崔慎摆摆手:“去吧,去同他熟悉熟悉。”
……
陈舒看着眼前温文有礼的崔竭:“二君子也要一起去?”
“是啊。”崔竭笑着:“我一块儿去的话,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陈舒想了想,觉得也对:“那二君子自己注意安全。”
崔竭笑道:“黄家的人不敢动我的,倒是陈道长要注意安全。”
“好。”陈舒点头。
两人解开了齐震等太平道弟子身上的绳子,带了黄络一齐,向着黄家进发。
此时老百姓都已经被疏散,于是五百多人的队伍,行进是很顺利的。
崔竭对于陈舒去黄家找茬抓人还带着个女人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很有修养,倒也没有说什么。
陈舒并不解释,只是对着齐震安排着进一步的计划。
马玄等一众事先不明真相的太平道弟子,此时再看陈舒,他们的目光里也多了些以前所从未有过的敬畏。
即便是知道了之前的事情是在演戏,他们眼中的敬畏也始终抹不掉。
黄络跟在队伍里,满心满眼,都是对于回娘家的喜悦。
思家欲归的心情,再没有比她更强烈了。
黄家的位置距离清河不远。
两百多里路,路修得很平整,是可以过马车的那种,因此队伍行进速度很快。
清河县周遭的秩序非常安定,这一路上也很是安稳。
崔家的人出行之前已经同周遭几个县都打了招呼,因此官面上对此也视而不见。
一群人到了黄家,崔竭静静的坐在马背上,等着陈舒下指令。
陈舒却是喊来了黄络,指着近在咫尺的黄家宅邸对黄络问道:“想家不想?”
“日日夜夜都在想家!”黄络激动得咬着牙笑起来。
“那就好,你要亲手报恩吗?”
“一定要!”黄络坚定说道。
父母之恩必报!
崔家部曲得到了陈舒的命令,上前敲开了门,递过了拜帖。
拜帖是以崔家崔竭的名义上的。
所以很快,黄家地位比较高的一些人就出来迎接了。
他们迎出来,见到一支二十几人的队伍在前,而后方则是几百人。
黄家没有人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只一些人有些发憷,却也在心里做好了弃车保帅的打算。
但人群的最前方,是一名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少女。
少女俏生生站着,就是一道明艳的风景。
“络儿?”
黄家的家主,黄络的父亲见到黄络的一刻,眼神亮了起来。
是自己人!
抬头再看。
黄络身后,是一个骑在马上身着红黑相间的荷衣的少年人。
这少年人……不认识。
再往后,才是见过几次的崔竭。
黄寅心里犯嘀咕。
“父亲,好久不见。”黄络开心地笑起来。
笑容里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黄寅见到女儿的笑容,心里也放松下来:“络儿如何回来了?瞧着长高了。”
“抓起来。”黄络笑嘻嘻说道。
黄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
他被绑了。
不只是他。
黄家出迎的所有人都被绑了。
黄家部曲见到家主都被绑了,心有顾忌,也就没有敢做出什么反抗。
但他们也没有投降,只是站在一边,反抗也不是,投降也不敢。
有些黄家的老人认出了带头的黄络,心中更是生出一些疑惑来。
黄家上下六十多口成年男性,半个时辰里面全部都被绑了。
然后没有做出停留,陈舒下令先回去。
回清河。
至于黄家如何安置……能如何安置?
当然是等崔家来接手黄家的地和钱,然后留出一部分给自己。
至于黄家的女眷……
那就要看崔家如何处置了。
这不是陈舒要考量的事情,所以他压根不关心。
最后能分多少钱到手,才是他关心的。
一群人带着黄家的人回清河。
路上,黄络很贴心地喂自己的父亲吃粥吃饭。
她是一个孝女。
黄寅也这样想。
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事。
只是这一次可能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那个姓陈的小道士。
但是看在自己女儿的面上。
嗯,女儿似乎很得那个小道士的欢心。
所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自己不会有事。
但是家里面恐怕要掏一大笔钱了。
真是有点后悔啊。
黄寅想着自己不应该给陈舒下绊子,心中有些后悔,可也并不是很急,也并不是很怕。
情绪还算稳定。
归程要比来时速度慢一些。
四天多一点的时间,也就回去了。
一来一回,七天半。
回到清河,时间正是半晌午。
陈舒离开之后,义诊就结束了,但施粥的工作还在继续。
很多老百姓还在街头排队。
见到车队和押送着的黄家人,他们指指点点。
他们的言辞和表情里的憎恶让黄家人感到纳闷。
黄寅更是很不理解。
这些泥腿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恨我?
我做什么了?
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女儿则在旁边很贴心的叫父亲不需害怕。
“父亲不必惊慌,女儿在呢。”黄络温温柔柔地说着。
黄寅本来也没有慌乱:“乖女儿。”
回到了清河之后,陈舒先是去见了崔慎。
老人家对自己自己的实验被中断很是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他还是给了陈舒一个面子,跟着出来了。
借口原本陈舒用来义诊的高台。
陈舒站在台上,黄家人被绑了,安排在台下。
更远处是一群拿着石子想要砸黄家人的老百姓。
他们被崔家的部曲隔开了。
不然的话指定是要靠过来给这些坏种两下子的。
黄寅扭过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陈舒。
陈舒身边是自己的女儿。
虽然有些不安,却也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于是强定下心来。
陈舒搀扶了一位老者走上台。
底下的老百姓发出欢呼。
黄寅眯着眼看过去。
有点眼熟……那是……崔家的老太爷吧?
他也出来了?
黄寅更加纳闷了。
他怎么出来了?
我得罪他了吗?
我怎么敢得罪他的吗?
我怎么不知道?
他想着,于是看向了一同被绑着的黄家的其他人。
黄寅瞪着他们:你们这群蠢蛋敢得罪那位老太爷的吗?
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他疑惑着,直到陈舒开了口。
“乡亲们……”陈舒声音很高,喊话很清楚,只是话里面带着点别的地方的口音,并不是标准的官话。
“这台下绑着的,就是黄家那群无恶不作的恶人!”
“崔老太爷允诺了给我们一个公道,所以我今日才能够把这群坏了我们事情的恶人绑在这里!”
“我替诸位,谢谢崔老太爷了!”
陈舒说着,对崔慎深深鞠躬。
崔慎呵呵笑着:“我还以为你又要下跪呢。”
“没有必要。”陈舒小声回答。
“乡亲们,你们觉得,这些无恶不作的恶人,应该如何处置?”
陈舒高声问。
底下的老百姓没想到陈舒会这样问。
一时之间没有人回答。
“这些人。”
“他们欠了我们一个公道。”
“我们的公道是清河县数万人的健康与长寿!”
“是无数人的有病难医。”
“是无数小儿患病痛苦而死。”
“是无数老人家在煎熬中死去。”
“是妇人难产而无医无药。”
“是丈夫手脚溃烂。”
“是我们一切的难以为继!”
陈舒高声喊着。
他把一切的无医无药的情况归罪于黄家。
于是底下围观的群众的情绪被调动。
情绪上来了。
那么群众心中对于不敢参与审判和量刑的理智也就随之溃散。
“杀了他们!”
邹义之在台下振臂一呼。
于是很快的。
台下的群众纷纷跟着喊起来。
陈舒说的那些情况。
那些缺医少药的情况。
那不是假象。
尽管归罪于黄家是不正确的。
但那些确实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些围观的群众身上的事实。
而这些原本郁结积压着的事实。
如今被勾起来了。
怒火被点燃,那么这种伟大的力量也就短暂的出现在世上。
人群中一切的杂音都消失了。
只有雷鸣般的一句话。
这句话重复着,震颤着。
带着怒火的狂和报复的恨。
“杀了他们!”
老百姓齐齐地这样喊着。
黄寅的脸色没有变化。
反而,他很是轻蔑地看着眼前正怒吼着的一堆泥腿子。
喊什么?
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以为你们说了算?
黄寅只觉得嘈杂。
这群泥腿子!
他不屑着。
陈舒轻轻拉起黄络的小手。
他看向崔慎。
崔慎叹息。
这样的情绪起来了之后,黄家的人是没有人保得住的。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他,开口说要保护黄家人,都免不了要被底下的群众扔石子!
所以他很理智,一句话都不说。
陈舒笑起来了。
他拉着黄络的手,带着他从一旁站着的崔家部曲的手中取过了一把刀。
“来。”陈舒脸上带着笑容。
少年人腼腆的笑是很干净的。
带着阳光的味道。
陈舒站在黄络身后。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不要怕。”
黄络的手握着刀。
陈舒的手握着黄络的手。
他脸上带着干净的笑。
手起,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