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57 节

第一百五十一章 学

门户 · 守玄 · 2,288 字

  “即便是崔家同意了,那黄家呢?”陈舒顶着卫亦慈的目光,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卫亦慈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兴致索然的感觉,摆了摆手,再看不到眼眸中崇拜的神采,只有些失望一样:“你怎么瞻前顾后的?而且还想一些没必要考量的事情——就算是崔家同意了,难道黄家还能同意吗?”

  “你要抢他们生意,他们肯定要对付你啊。”

  见到卫亦慈恢复了平素的姿态,陈舒这才略略安心:“所以我们其实是没必要夺取黄家的生意的吧?”

  卫亦慈一愣,有些错愕,很是难以置信:“为什么不夺?”

  “单凭卖药方,你觉得我们能拿到多少钱?这些钱,放在我们两人的身上,吃用一辈子没有问题,可是你不是要造反吗?太平道那么多人,每个人每月津贴,再加上你要拉拢那些农民,这其中花销,卖药方那点钱如何能够?”

  “没有钱,谁会帮你做事?”

  卫亦慈眼神惊奇看着陈舒:“你不会觉得老老实实带着农民种地,少收一些税他们就会心满意足地跟着你吧?”

  陈舒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要他们给你干活,对你忠心耿耿,少收税,给些好处,逢年过节给些小礼品,时不时下去视察一下,处理几个底下的他们不喜欢的人,自然也就够了。”

  “可是要他们跟着你把人头放在刀口下面去造反,这么点是不行的!”

  “你得叫他们看到不跟着你会有多惨,然后跟着你,生活变好了。”

  “甫一造反,田地,粮食,房子都有了,继续造反,儿女无忧了,然后用太平道的那一套,说什么神神鬼鬼的,总之就是会越来越好。”

  “只要跟着你,只要造反,只要继续往前走,就会越来越会好,就像他们正在经历和已经经历过的那样。”

  “如此他们才会愿意跟着你造反啊。”

  “不然的话,就凭你少收些税,真的没什么用。”

  卫亦慈说着,心中又有些疑惑。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太温和了。”

  其实她实际想说的词,并不是“温和”,而是本分。

  陈舒这个人,她与他虽然没有长年累月的一起生活,可是两个人最初相识时候,是因同病相怜,互相搀扶着求生而在一起的。

  两人之间没有多深厚的情感基础,决定要在一起,也只是现实条件的束缚。

  可是也正因此,卫亦慈对于陈舒的了解,不是流于表面的,而是很本真的。

  她很多时候能够见到陈舒对于事情的最本真的态度和看法。

  如今仔细想来,似乎……陈舒这个人是很矛盾的。

  他一面是一个温和无争的人,另一面,又因为怜悯或者怎么样的情感而对于农民有着极身后的感情,并且因为想要改变农民的境遇而想要造反,很多时候一些出格的想法和言论,也都是出于这种情感。

  可是真要到了做事情的时候,他思考的基础又似乎……似乎只是觉得农民不应该过分为自己争取太好的生活。

  似乎他们受一些苦是理所应当的,他们也应当安分的受那一点苦,而不是继续向着更好去发展。

  就很奇怪。

  而这种奇怪表现在行为上,则是他大部分时间的温和。

  他不想去争。

  而就是想带着农民老老实实的种田,积累一点财富,然后等待时机到来,再开始做事。

  与这种平素的思想行为相悖的,是他这一次果断的诛杀李家所有成丁的行为。

  这种巧取豪夺,利用既有规则而树立自己的规矩与威严的行为相当对卫亦慈的胃口。

  她从小就很喜欢这种类似的反抗行为,也确实的一次次通过类似的行为来为自己争取利益。

  所以陈舒做出这种事情,并且把这种事情完成的很好的时候,她是很欢喜的。

  但是这会儿仔细想一想,陈舒的这种行为倒根本不像是他自己所能够做得出来的。

  就很奇怪。

  “温和么?”陈舒不明白卫亦慈到底想说什么。

  “很温和。”卫亦慈斟酌着用词,既担心陈舒有什么别的大的计划,怕动了黄家打草惊蛇,又对他不愿意动别人利益的行为而感到奇怪:“就是,那些是完全可以拿的呀。”

  “你要想单靠农民种地来积累钱财,又不愿意多收一些农民的钱的话,很多事情都没法做的呀。”

  “想要造反,总得有钱去买军备吧?”

  “现在大汉虽说盐、铁、甲胄、武器这些都是可以自己私下里购置和打造的了,但是总归……总归是要钱的呀。”

  “铸造的匠人需要钱,挖矿冶炼的工人需要钱,运载的马匹需要钱,养马的牧人需要钱……方方面面都需要钱,这些钱,若只是收农民那点钱,要收多少年?你准备好一切,要几十年的呀!”

  几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这个几十年,还是要别人不来抢你的情况下。”

  “但是别人为什么不抢你?如今扶柳县中的这些人,他们对你客客气气的原因是太平道啊。”

  “你这样温和……”卫亦慈摇头:“不成的啊。”

  陈舒猛然一惊。

  他大概明白了卫亦慈的意思了。

  “所以……我其实,是有一些安分守己了么?”

  过去的经验给了陈舒知识,也给了他属于他的局限性。

  ——他的时代里面,他的境遇是大部分人的境遇。

  也因此,他所注重的事情,大部分时间是道德上的。

  也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样的思维模式。

  这是一种安稳的环境里培育出来的顺民。

  但实际上,陈舒所学到的知识和他所认识的那些人,早已经不是如此的了。

  那些人不再是单纯的“好人”或者“坏人”。

  这一点,从陈舒自己所知道的知识里面就已经有了依据。

  ——我抢你的钱,这在一般意义上是不好的。

  我这么干,道德上我是个坏人。

  可是你的钱是哪儿来的?

  合理合法地剥削来的。

  而我不合理不合法地抢了你合理合法地剥削而来的钱之后,把这些钱用在了你合理合法的剥削的那些人的身上。

  这叫不叫做物归原主?

  陈舒的那些朋友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是可以直言说自己不爱什么国,也不在意什么道德的。

  陈舒似乎不太行。

  他一直也都知道自己做不到那些人一样地漠视这些道德。

  杀李家一家,是早已经计划好的。

  而这份计划,是学了东方白的行事。

  他是刻意在学的。

  陈舒看着卫亦慈:“我若说,我杀了李家人,是早有预谋的,是学了别人的做事的法子,你信吗?”

  卫亦慈咬着下唇,没有过多思考,点了点头:“我就觉得不太像你自己……不过很好,刻意继续学。”

  陈舒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继续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