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劝

　　做事的法子，大抵都是要不断地扩张。

　　陈舒心里其实也清楚，光靠让农民老老实实的耕地，自己施行仁政一样的减少对他们的剥削，其实是没有用的。

　　农民此时的境遇，并不惟是一经济情况的剥削而已。

　　他们面对的是结构上，从人格尊严开始的层层压迫。

　　恶劣的生存环境致使他们愚昧，肮脏，浑身疾病。

　　可是这种现状却被拿来做文章，说是他们天生下等。

　　这些日子，陈舒自己也见到了——农民自己打心底里，也认同了这样的解释。

　　为什么贵人们光鲜亮丽，浑身皮肤雪一样的白，身上没有溃烂呢？

　　因为他们天生贵种。

　　而自己则是相对应的，天生贱种。

　　由此上溯到夏商周三代，由此下行到一千九百六十年，大家都是这样认定的。

　　区别在于，隋唐之后，生产力在重重重压之下也依旧发展起来一点，餐桌的准入门槛降低，一些底层的人中龙凤可以通过名为科举的考试向上得到一个还算靠谱的上升阶梯。

　　“好！”陈舒思考片刻，对卫亦慈嘱咐道：“过几日我去清河，看看到底能不能取代黄家，拿到冀州的药材生意。”

　　卫亦慈温驯点头：“还有就是，那个孩子，应该给她取个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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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贤良师别来无恙。”袁逢躬身下拜。

　　张角不敢施然受礼，连忙侧身，只受半礼，待到袁逢拜过，起身时候，张角连忙下拜还礼：“周阳兄，一别四年，风采不减当年。”

　　“生蛟兄说的哪里话，我都已经是尸居余气，不久于人世的老朽了，哪里还有什么风采！”袁逢笑着，搀扶张角，两人一齐走入正厅之中。

　　落座之后，一番寒暄，袁逢开口问道：“生蛟兄不是在徐州济世救人么？如何又来到洛阳了？”

　　“实不相瞒，我此来是有事相求。”张角说着，又向袁逢躬身一礼：“真是对你不住了。”

　　袁逢笑骂：“你这厮还知道对我不住？你哪一次来不是有事相求？”

　　“这次不一样。”张角深深呼吸，略微有些疲惫地抚胸，又强打精神，眼中神采，不输年轻人：“我想请你向陛下上一道疏。”

　　提到上疏，袁逢皱眉：“生蛟，你不是不知道皇帝的事情吧？”

　　皇帝耽于享乐，什么国家，什么人民，他全不放在眼里的，上疏有个鬼用处？

　　张角讷讷开口：“总是要做一些事情的。”

　　“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张角深吸一口气：“冀州之地，人少而地多，多未垦殖之沃土。”

　　袁逢皱眉。

　　说这些有什么用处？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

　　那未曾垦殖的沃土，即便是荒废，那也是有主的！

　　“清河崔氏，其地广有冀州之泰半，以一家之口，占一州之地，其中郡、国，不如崔氏之富。”

　　“而崔氏，却犹然以为不足，蓄养私兵四支，佯做盗匪，实则听命其家，铲除异己，实在一方之巨祸。”

　　“如今我已经掌握了其往来账册、罪证确实。”

　　“朝廷可以发兵讨之，尽取其地，以实国库，以徙流民，以安社稷！”

　　袁逢听着张角的话，整个人都有些傻眼了。

　　这……

　　崔氏的做法并不是他感觉不可思议的源头。

　　事实上，天底下的世家如今都已经在这样做了。

　　他们袁家，甚至比崔家做的还要过分一点。

　　袁逢惊讶的是张角的做法。

　　“你……生蛟，你莫不是疯了？”

　　崔家的做法是符合如今的规矩的。

　　虽说于明面上的法律有所相悖，可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没有人会把这事情说出来。

　　因为大家都不干净。

　　党锢之后，世家们对于朝廷的防备是无限的。

　　蓄养私兵，大部分也就是为了自保。

　　幸好，皇帝昏庸。

　　也幸好皇帝是昏庸的。

　　皇帝昏庸，世家能够做的文章，能够准备的应对措施就很多了。

　　而皇帝昏庸，世家们也就有了耐心，不会想着主动去推翻朝廷，朝廷能够得到的时间也就多了。

　　皇帝本人未必就不清楚。

　　反正这些年来，他的举动已经越来越过分了。

　　说一声自暴自弃，躺平等死，不过分。

　　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事情也是能说的么？”袁逢皱起眉：“生蛟，你怎么越活越糊涂了！”

　　张角沉默。

　　这事情不合规矩，他自己当然也是知道的。

　　可是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吧？

　　难道真的就眼睁睁看着世道一点一点坏下去吗？

　　“我若是不做一点事情……以后天下要大乱的吧？”张角轻声叹问。

　　袁逢面色和缓。

　　年少相识，面前老友的秉性他是知道的。

　　也正因此，即便是张角说了那样的话出来，袁逢也没有喊人把他抓起来。

　　“天家失德，这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袁逢说道：“日后天下，非袁则杨，这也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

　　“战事一起，百姓何辜？”张角不敢直面袁逢的话。

　　汉家的秩序早已经坏掉了，这是他所知道的。

　　可是他还是存了一点点的幼稚心理，觉得还可以缓和一下。

　　真的就这么一点点。

　　“只要战事结束得够快……”袁逢悠悠然笑起来：“只要结束得够快，底下那些人，以后总有些好日子可以过的。”

　　“唉。”张角摇头。

　　他并不希望看到战争起来，汉室的秩序彻底崩柝。

　　袁逢想了一下：“生蛟你手中必然不只是崔家的账吧？还有几家？”

　　“还有几家。”张角含混回答。

　　“你不如把这些给了我。”袁逢自信满满。

　　袁家如今的情况，天下人都是知道的。

　　就像天下人都知道刘氏失德，未来一段时间天下一定大乱一样。

　　以后能够坐上刘氏如今的位置的人，不姓杨，就姓袁！

　　“你把这些给了我，我可以多拉拢几家盟友，以后天下即便乱起来了，我也有足够的能力底定秩序，不使百姓受苦。”

　　这是个好的提议。

　　张角来之前也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于是没有犹豫：“崔、孔、曹、张。”

　　袁逢惊讶：“这么多！”

　　张角手中肯定不只这么多。

　　但他不说，袁逢也不开口问。

　　这位老友肯定要有别的打算的。

　　“周阳兄，你若能得天下……能行均土分田，修生养民的政治么？”

　　“生蛟……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袁逢也不愿意骗他。

　　因为天下间的情况是这样的。

　　你皇室虽强，但你家是家，我小家难道就不是家了？

　　你家的地，你若要愿意拿去分给泥腿子，你自分去就是，可若是要拿我家的土地去做善事拉拢人心？

　　你剑锋利，我剑也未尝不利！

　　张角沉默。

　　“不如留下吃个晚饭再走吧。”袁逢出言挽留：“你后面肯定要一路奔走，去见不少人的，吃点东西垫垫也好。”

　　张角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