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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守规矩的人

门户 · 守玄 · 2,421 字

  冀州位河北,境内有山有水,亦有宽阔平原,可以为田地。

  在大部分时间里,农耕者的认定模式里面,河北之地不如河南之地丰腴膏实。

  对于大汉这样的大一统王朝而言,冀州作为产粮地的价值是小于河南的南阳、新郑等地方的。

  扶柳县地近冀州的信都,山是没有什么的,可是有泽。

  扶柳这个地名的由来,便是因为这个泽。

  扶泽。

  泽中多柳树,因而此地名为付柳。

  扶泽水泽丰实,林地极多。

  于种地的农民而言,这些地是不好的。

  因为水分太大,是不好种地的。

  但是对于不种地的人,对于县令曹智这样的人而言,扶泽就又不一样了。

  李家的八顷土地,其中有五顷多,都是扶泽中的地。

  这些土地,若是拿来种地,那便是一文不值。

  可是抛开种地,扶泽里的土地的价值,那就是不可估量的了。

  首先是水文密实,水草丰茂。

  这样的特点决定了扶泽里面的野生动物很多。

  其次就是这样的水泽,里面生长的树也是很多的。

  树多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钱多。

  大汉的生产力比起陈舒生长的后来,生产力低下。

  最底下的那些人过的日子自然是要比他的时代里的底层人民差太多。

  可是这跟高层没什么关系。

  上面的人该享受还是要享受的。

  大房子,厚肉块,年轻的美女,好喝的饮料,令人醉醺醺飘飘欲仙的酒水,美妙的音乐,以及掌握他人生死贫富的巨大权力。

  衣食住行,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顶尖。

  所以他们要与一般人区分开来。

  区分开的办法很多。

  可以用最讲究的行为细节,譬如周礼那样的东西,叫上面的人读些书,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气质不会因为读书而变得不同,但是却绝对可以通过教育而塑造得矫揉造作,这种造作合乎审美的,便被称为“雅”。

  但这些影响的是言行,是行事。

  而这些东西其实是不够直观的。

  所以还需要更直观的区分二者的东西。

  那就是衣食住行。

  衣服不管实用不实用,反正就是要华丽,就是要浪费,就是要用最好的料子和最凶猛的动物的皮子,涂抹最鲜艳的颜色,纹上最尊贵的图案和文字,裁剪出最别致最美丽而没什么用处的式样。

  吃东西的时候花样就更多。

  要让肉吃不出肉的味道,要让菜吃得出肉的味道。

  要在夏天吃到冬天的口味,要在冬天尝到夏天的感觉。

  住,那就是大房子。

  上合神明的天数,下镇鬼怪的异能。

  这自然就需要最好的木料。

  最好的,不生虫子,而且自带香味的木头。

  或者是最高最粗的树木。

  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最尊贵的人。

  整体的思路摆在这里,那么价值体系也就随之确定。

  粗就是好,高就是美,自带香味就是与众不同。

  而这一切共同决定了,一颗好的,可以拿来为尊贵的人服务的树木的价格,要比一百石的粗鄙不堪,随处可见的粮食值钱的多。

  ——所以生长有大树的水泽很值钱。

  但这水泽对于农民而言又一钱不值。

  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守住价格昂贵得离谱,能让所有人都动心的树木。

  而且这树木也不能直接被他们利用。

  李家的固定财产里面,最值钱的就是这些水泽地。

  如今曹智得到了这样的地,就再看不上李家村的那一点税收了。

  他热情地拉着陈舒的手,笑呵呵问道:“贤侄打算仍在扶柳县中传道么?”

  “未来的一两个月,都要在扶柳县中了。”陈舒回答。

  曹智点点头:“这次的事情之后,想来太平道在县中的威望要高许多了啊。”

  陈舒不言,只是点点头。

  他明白曹智的意思。

  曹智得了李家的水泽地,也愿意把李家村的那点税收让渡给太平道,或者说,让渡给太平道在此地的话事人陈舒。

  可他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心里面对于别的膏腴之地,当然也是有想法的。

  ——他想让陈舒继续做那个杀人全家的人,而他自己则就坐享其成。

  这样既不承担风险,又可以把最肥美的肉吃到最里面。

  更可以与本地的士绅们一块儿分赃,建立起友谊来。

  最后还可以卖个面子给陈舒,或者说,是给太平道。

  这是一举四得的事情。

  但曹智不能主动提这个事情。

  所以他只是说:“太平道在天底下,原就是扶危济困的教派啊。”

  陈舒喝了一杯酒,温吞地点头:“是啊,家师原就是天底下少有的仁善之人。”

  曹智感慨:“可惜,天下人,多愚昧而不智之人,畏威而不怀德之辈,大贤良师只施恩而不施威,一些个像李家这样的守尸之鬼,食粮之蠹,不免就有轻慢之心。”

  陈舒心中冷笑。

  他这会儿也明白了曹智的意思。

  无非就是唆使他继续的设计一些人,吞并其家产,然后找曹智这些人,献上一些利益,大家一块儿分赃。

  怪不得这么大方,张口就把李家村的税赋等转送给自己。

  “这天底下,蠢人自古就不少有。”陈舒冷声:“叔父可知道,我在李家,事前是如何三令五申的向他们一家强调这件事情的?”

  “我再三叮嘱啊,平日里你苛待一些是无所谓的。”

  “可是人家这会儿是卖命了!”

  “卖命的钱你也敢不给?”

  “叔父你讲,卖命的钱是能贪的吗?哪怕少给呢?总也不能不给吧?少给一点也算是守了规矩了,可是完全不给!”

  “那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完全不讲规矩了!”

  “日月运行那么大的事情,生死轮回那么大的事情,朝廷分管天下那么大的事情,儿子喊老子喊爹那么大的事情都是要讲规矩的。”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他们敢不讲规矩!”

  陈舒说着话,有了几分酒后的恣睢狷狂,絮絮叨叨,和他平日腼腆寡言的表现并不相符。

  曹智喝着酒,招招手叫来了另外一名少女,推进陈舒怀中:“贤侄所言甚是,怎么能不讲规矩呢?幸好扶柳县中没有多少不讲规矩的人!”

  陈舒哈哈大笑,将少女搂进怀里:“幸好我们都是讲规矩的!”

  傍晚,陈舒醉醺醺被送回到周氏的大宅,未等卫亦慈打水为他清洗,原本醉的跟死猪一样的陈舒翻身而起,晃了晃脑袋,开始询问卫亦慈先前药方的售卖情况。

  卫亦慈有些惊讶:“你还……挺能喝酒的嘛,真是看不出来。”

  “喝得不多。”陈舒笑笑。

  “药方,除了我娘家那边之外,其他地方都还没有给回复。倒是你的那个马师兄,他后来送来了不少钱。”

  “这样么。”陈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个月太平道弟子们的津贴呢?发了吗?”

  “月初就已经发下去了,治裂手症的药粉是消耗最多的,已经进过两次料了,扶柳县这边的药材已经不够,再买就要涨价,你还是提前跟信都、清河、辟阳这些地方联络一下吧,周家本身的力量在这些地方并不怎么样,另外就是,冀州的大部分地方,药材是黄家在管。”

  “黄家?”

  “就是世代与崔家有姻亲关系的那个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