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算账(万字大章)
门户 · 守玄 · 1.0万 字
夜尽天明,陈舒没有去寻昨晚上自己安排了的守卫问李家的那个女孩儿究竟是如何突破防线来到自己的房间的。
他只是喊了齐震,叫他去召集李家村的一般村民。
所有人。
李家村除却被他杀了全家成丁的这户族长李家之外的所有人。
昨夜那个女孩儿来访之后,陈舒心中始终积了一团火,制定计划也好,躺下睡觉也好,心底里都有着浓重的不安。
她可以很轻易地突破防线来到我的房间里来向我求饶,自然也是能够很轻易地拿刀取走我的性命吧?
这样的考虑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具有根据的确实。
因为的确是有可能的。
出现这样的事情的原因陈舒想来也是简单的。
李家村的人,大部分对于李家人是没有太深重的仇恨的。
对自己理所应当也没有多么浓厚的敬服。
自己与李家人一样,对他们而言,都是统辖者,都是注定了要欺压他们的人。
甚至比起李家人都姓李,自己甚至不姓李,他们心中往日里对于李家人的那一丝期待都不会着落在自己的身上。
陈舒很清楚这些。
而在清楚这一切的基础之上,他其实也是有着自己的办法的。
之前还有些犹豫。
因为这个办法拿出来,自己的意图很大程度上将会暴露出来。
届时就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
所以按照原先的想法,这个办法,应该在张角开始造反时候再拿出来。
以太平道目前表现出来的的力量而言,张角的造反是毫无胜算的。
但是一次大规模的造反,是可以把本就危若累卵的大汉朝廷压垮的。
它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角造反之后,自己只要能够建立一个根据地,抗住第一波的反攻倒算,那么后面凭借着这个办法,就是未来可期。
可昨夜发生的事情着实如鲠在喉。
陈舒猛然惊觉:自己一个没有实际做事经验的人制定的计划,实在是充满了理想主义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真的。
这个办法不提前拿出来,自己甚至可能活不到张角造反!
所以他只能先把办法拿出来,至于未来怎么办……
前景规划需要重新做一份。
战略上的规划,应当是可靠的。
至于战术,还是应当慎重,应效狮子搏兔。
战略上藐视敌人,而战术上还是应当重视。
召集了人,陈舒叫木匠为自己做了个开口的喇叭,搬了梯子,爬到房顶上。
乱糟糟大几百人人挤人的站在那儿,毫无所谓秩序,也根本没有什么队列。
粗略看了一下,陈舒下了房顶,慢慢向着人群靠过去。
“诸位久等。”
“我乃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座下弟子陈舒。”
“也就是,昨日里诛杀了你们李家村村长一家男丁的那个狂徒。”
说到这里,陈舒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人群。
他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村里的人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
陈舒有些怀疑人生。
这个时候,不应该议论纷纷的吗?
但是实际上没有任何反应。
陈舒拍了拍自己手里的木喇叭,有些怀疑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这些人没有听到。
心思忐忑起来。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心态,虽然惴惴不安,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下去。
“诸位不讲话,我其实也知道,诸位对于我,对于我杀死李家人,是心有芥蒂,也就是,心里面是有个疙瘩的。”
“同时诸位又会好奇,好奇我为什么非要杀了李家人全家不可。”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就是因为他们不听我的话,他们怀了我的规矩。或者说,更具体一些,是坏了我太平道的规矩。”
“至于是坏了什么规矩呢?这里也是可以说与诸位听的。”
“很简单,就是因为李家的前家主,也就是你们李家村的上一任村长,你们李氏的前一位族长,那位名为李固的老太公的葬礼。”
“事情就起于那个葬礼。”
“在葬礼之前,其实我与李家人就已经有了商定。”
“我们商定说,要为那位李老太公谋求一个好的来世。”
“所以陪葬的财物可以从简,但是葬礼不能从简,葬礼要有五百人为李老太公哭丧,以这五百人每人三五天的寿命去向冥世那里反馈,这种反馈可以让冥世认定李老太公是一个多积功果的好人,在对他的来世的安排上,也更加温和一些。”
“诸位其实也都看到了,我们的确是通过借调等手段,组织了五百人为李老太公哭丧。”
“这是我答应了李家的事情,我是做到了的!”
“但是李家答应我的事情呢?”
“你们可以猜猜他们答应了我什么。”
陈舒又停顿一下。
下面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年长者咂摸嘴巴,年幼者瞪大了眼睛。
虽然好奇,可也并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
他们还是那样松散的站着。
有些人挠了挠头,有些人在为同伴抓头发里的虱子。
陈舒更加忐忑了。
齐震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看着陈舒。
之前见到陈师弟处理事情时候有条不紊,杀人时候也一派的镇定,与人分赃时候更是做足了姿态,还以为之前那个腼腆而不知世事的师弟已经彻底蜕变了。
如今再见到他忐忑不知所措的样子,虽然只隔了一个月左右,可总觉得像是隔了很多年那样的久违。
陈舒等了一阵子,底下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最终牙一咬,心一横,也不再管底下的这些农民有没有反应,只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李家在事前,答应了我,要给我五万钱的酬劳。”
“并且,给每一个哭丧的人三十个钱作为酬劳。”
“这三十个钱,是他们这些哭丧的人,是依照每个人每天的寿命换取十个钱的正常的工价算的。”
“不太高,也不算太低。”
“可以说是并不过分的一个要求。”
“在事后,李家把应当给我的五万钱,如数给了我。”
“这没有什么。”
“可是在下发那哭丧的五百个人的工钱的时候,出了问题。”
“你们李家村里面,因为是找不出五百个合适的人去哭丧的。”
“所以我从外村借调了一些人。”
“这些人的工钱,李家如数给了。”
“但是李家村的本地人的工钱,李家人没有给!”
“乡亲们,这可是拿命换的钱!”
“用你们的命,去为他老子铺路!”
“这个钱怎么能不给呢?何况计价也不离谱,只是按照一般的工价进行计价的!”
下面小范围的有了一些骚动。
但是距离陈舒所想要的那种议论纷纷的样子,还是差了不少。
“这种事情,如果给了钱,那就是正常的买命。”
“可是他们不给钱,那就是谋财害命!”
“而我,作为出这个主意的人,是要担负最大的责任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给你们钱,我就变成了谋你们财害你们命的人!”
“这是在害我,也是违背了我们先前定下的约定的,更是坏了我太平道的规矩的。”
“所以我把所有知情,并且有决定权的李家人全部杀了去,并且要发给你们你们卖了三天的命所应该得到的钱!”
“昨天所有为李老太公哭丧而没有获取到应得酬劳的人站出来!”
陈舒高喊一声。
下面嗡嗡嗡响起来一阵子说话声。
但没有人真的站了出来。
齐震看了一眼陈舒。
这种事情是出乎陈舒意料的。
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连领钱都不积极。
这是脑子有问题吧!
陈舒咬牙,挥了挥手,对着喇叭大吼大叫:“来人,把我们之前准备好了的钱提上来!”
陈舒带来的几名保镖听到命令,于是把事先准备好的,用竹筐盛放的铜钱提了上来,放在陈舒脚下。
钱财摆在那里,议论声终于多了。
但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陈舒于是提着喇叭站在那里等。
见到他不开口,底下的议论声很快也就消散。
四周寂静。
没有人站出来领钱。
陈舒等的心浮气躁。
他心里在赌。
可是底下这些人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所以他既没有赌赢,也没有赌输。
因为这些农民根本就不上桌。
等了半天,陈舒终于是按捺不住。
他于是提起大喇叭,又一次开口说道:“你们不敢来领钱,也没有什么,一会儿我走了之后,你们自己拿自己应该拿的钱就行了,这是你们中的某些人卖命换来的钱,其他人不能贪,冥冥之中,自有鬼神注视。”
这一次底下的声音多了一些。
陈舒心中大定。
说到底,还是在乎的嘛!
有了底气,也就能够稳妥下来仔细审视这一切了。
陈舒于是中气十足:“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们,不守规矩的人,该死。”
“而守规矩的人,应当获取到一切他所应得的东西!”
下面的议论还在继续。
陈舒想了想,走上前去,拽了一个农民出来,高声问道:“你叫什么名。”
“回道长话,我叫做李牙四。”
这是什么怪名字?
陈舒点点头问道:“李牙四,你家里有多少亩田地?”
谈到田地,李牙四顿时警惕起来,谨慎之情,溢于言表:“回道长话,我家里有四十二亩田。”
“四十二亩?”陈舒换算了一下。
汉朝的亩一般说的是大亩,对比起陈舒所熟悉的后来的亩,说是都是一“亩”,其实土地面积小了很多,以二百四十步为亩,那么一亩地大概就有四百五十六平方米大小。
但这是理论上的计算数据。
实际上的情况来算,亩的大小是要比这个小一些的。
一亩地的面积大概也就是四百二三十平米的样子。
而后来的一亩地的大小,则是六百六十六点六七平方米。
四十二亩地,假若并不是都是下田的话,在如今一亩地年亩产月禾两石到三石之间的产量,是足够一家人富足生活,并且积攒下来一点余裕的。
陈舒上下打量对方。
灰头土脸的,头发也板结起来,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手洗脸,头发里也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味道。
想来生活也不会是太富裕的。
陈舒这么想着,于是开口大声问道:“你家里一年交多少税?”
他这样的大声,是要保证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问题。
而站在他跟前的李牙四则着实被这巨大的声量吓了一跳。
李牙四心说这位陈道长怕不是有毛病吧?我就站在他跟前,他为啥还这么大声地对我讲话?
李牙四不明所以,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族长说,朝廷这些年要粮食要的多,每年都要收四成。”
“四成么?这么高?”陈舒惊讶。
声音更大了。
“大汉的田亩税制,从高祖开国时候,最初是十五税一。”
十五税一,也就是取田地所得的十五分之一。
这是实物税。
也就是把粮食打出来,不用农民拉着去卖钱,官府直接收粮食为税。
后来汉高祖刘邦因为钱不够用,就又加过三次。
最终加到八税一。
惠帝时期减回到十五税一。
景帝时期,有段时间甚至田税减半,达到了历史性的三十税一,甚至大荒年里免征此税。
但田税不是农民所要负担的税的全部。
它只是诸多税种中的主要税。
官方对它的称谓是:田租。
田租之外,是亩敛税钱。
亩敛税许久未变,到如今仍是二十税一。
接着是刍、稿税钱。
就是草料钱。
明着说,草料是用来喂养牛、马的。
官府也应当把蓄养的牛借给老百姓用来耕地。
而马则是战略性的东西,是用来保卫国家的。
这也是大家理所应当要交的。
每百亩地,折交刍三石,交稿二石。
但是刍一石可以换算成稿二石,所以大部分时间,大家交的都是刍。
百亩地四石刍。
这是按照田地计算。
田地之外,每一户还要额外增收户刍。
每年一石。
这还只是“税”这一项。
而且,也只是官府定下来要征收的。
最近这些年,无论是党锢之事,还是皇帝把官职和官职所对应的公权力明码标价的事情,都让朝廷的威望日益减弱。
与之对应的地方上的事实是,各级官府其实早已经不怎么向朝廷缴纳税、赋、算这些东西了。
朝廷理所当然的也不管。
皇帝要的反正只是钱。
卖官比收税来钱快,他也就不管什么税收不税收的了。
他这边不管,底下的税收也就乱了起来。
以冀州,以扶柳县为例,很多原本朝廷法定的税种,其实曹县君这里,也早已经不再进行征收。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买了官之后制定下来的税收。
昨夜陈舒计算过,曹县令是很有分寸的。
他所制定下来的赋税和算,比起朝廷林林总总的七十多项收款收粮的项目,要少六十项左右。
农民主要的赋税,十几项加起来,也就只收朝廷要收的税款的百分之六十左右。
对于农民而言,这样的税收情况,他们还是负担得起的。
而李家村这里显然不是如此的。
“你们为什么要交这么高的田租?你们一年到底要交多少种税?”陈舒声音陡然拔高。
这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有些震撼了。
田租这玩意儿为什么能够高到这种地步呢?
李牙四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能够记得的税收一咕噜全部都说了出来:“田租、草料税、人头税、户税、祖宗赋、婚姻赋、代兵赋、占赋、户赋、算缗、六畜。”
十二项的赋税。
比起曹县君定下的十四项,又少了两项。
不过祖宗赋和婚姻赋着实是陈舒所闻所未闻的。
“那么这些赋税,又到底是收多少呢?”陈舒好奇问道。
“田租收四成。”李牙四想了想:“然后是草料,收二石,人头税,是每个人收一百五十钱,户税是一户三百钱。”
“祖宗赋是每户五百钱。”
“婚姻赋就少很多,只有五十钱。”
“代兵赋是家中成丁每人三百钱。”
“占赋我家每年交一百六十钱。”
“还有户赋,是一百钱。”
“算缗,是五十钱。”
算缗,这应当是工商税里的税种才对。
陈舒皱皱眉,没有说什么。
“然后是六畜税,每年二十钱。”
六畜,这也挺邪门的。
这个税无论如何跟农民不沾边吧?
陈舒想着,又想了想那个从未听闻过的祖宗赋和婚姻赋,旋即释然。
叫什么不重要,对代官府收税的李家而言,这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重要的是收了多少钱。
“那么李牙四你们家里有几口人?”
“我家里有六口人。”李牙四捂着耳朵回答。
陈舒点点头。
算是个标准式的家庭了。
“也就是说,你家里有两个成丁,是吧?”
“两个成丁,余者是两个妇人,两个孩子。”
——虽然大汉有多子多福的说法,也支持一妻多妾的生活方式,按照道理,一家里面应该有很多孩子。
可是实际上,这些跟李牙四这样的平头老百姓是没关系的。
民间养女儿赔本的事情是无论哪个阶层都感觉到肉疼的。
所以流通到底层的女性其实不多,很多小地主的经济条件都无法做到为自己所有的孩子娶妻购妾,更何况是李牙四这样的农民。
所以他们家的家庭成分很简单。
李牙四和他的妻,儿子和儿媳,底下还有一对双胞胎。
“你们一家六口的话,每年要交的赋税就是六个人的人头税,按照每人一百五十钱计算,就是每年九百钱。”
“一户人口的户税,也就三百钱,”
“还有个没听过的所谓户赋……这玩意儿怎么感觉应该是跟户税是一个东西?每年一百钱。”
“祖宗赋是五百钱,婚姻赋,也是个没听过的,就算每年五十钱吧。”
“代兵赋,成丁每人每年三百钱,照道理,你家两个成丁,也就是每年六百钱。”
“占赋一百六十钱。”
“算缗五十钱。”
“还有六畜税,这玩意儿为什么会跟你扯上关系的?你家养了家畜了吗?不过每年二十钱,也不算多。”
陈舒朗声,阴阳怪气地说道:“那么你家一家交给李家的赋税,钱一共是九百加三百加五百加一百加五十加六百加一百六十加五十加二十,一共是多少呢?”
陈舒看着眼前的所有人:“加起来,一共是两千五百八十钱。”
“算起来似乎并不多嘛!”陈舒呵呵笑着,看着眼前的李牙四,看着李牙四身后的所有村民,声音逐渐变冷。
“那么你家每年的收入是多少呢?”
“你说你又四十二亩地。”
“每亩地能收三石粟吧?”
“四十二亩地,总共好像也能收一百二十六石吧?可真不少呢!”
陈舒分明笑着。
可是齐震无论如何看,他的笑容里面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正面情绪。
有的只是无尽的冷冽。
“我记得没错的话,梁米是每石四百钱吧?哦,对了,这几年是荒年,粮食涨价了!”
“现在好像是五百钱一石了。”
“你们卖粮食的时候,是这个价格吗?”陈舒以关切的语气问道。
当然是不可能的!
五百钱一石是粮店对外卖粮食的价格。
农民收了粮食去卖出去,还是三百六十钱一石,这是陈舒早已经在扶柳县城中打问过的。
而实际的,在城外的这种所谓宗族性的村子里面,价钱只会高一点,最多不会超过三百八十钱。
这也是陈舒早已经问过的,也是族长对于族人们为数不多的施恩。
当然,施恩是要讲求回报的。
族长施恩的结果自然是族人们因为这份恩情而牢牢地团结在族长周围,供他驱使和压榨。
“是这个价格的话,那么一百二十六石粮,可就值钱了呀!”
陈舒惊叹着:“一百二十六石,每石是五百钱,那就是六万三千钱呢!”
“原来你们农民这么有钱啊!每年年收入有六万三千钱呢!”
“收入六万三千钱,却只需要缴纳两千五百八十钱,那你们每年能够剩下来六万零四百二十钱呢!前途光明,未来可期嘛!”
陈舒说着,一拍脑袋:“哎呀,忘记了,你们还要缴纳田租,居然是四成!”
“天底下好像就没有过这么高的田租啊!”
“缴纳了四成田租,你们的粮食就没有一百二十六石了!”
“只剩下七十五石零六斗,按照七十六石计算吧。”
“七十六石,每石五百钱,那也有三万八千钱。”
“减去每年的两千五百八十钱,是三万五千四百二十钱。”
“草料收二石,按照每石二十个钱计算吧,那就是四十钱,你们还能剩下三万五千三百八十钱。”
“真不少了!”
“你们一家六口,一年吃多少粮食来着?”
“你们家里每年能够七十石的粮食结余啊,大概每天都能吃饱吧?”
“大概每年都能给小孩子弄一身新衣服吧?”
陈舒笑吟吟说着。
每说一句话,李牙四的脸都要白一分。
因为跟现实是不相符的。
此时对于土地的利用情况没有那么好。
一亩地收两石是常有的事情。
收三石算是收成极好。
再高就是丰收了。
这几年年成不好,虽然没有什么大灾,可是粮食收成也不是正常情况。
李牙四家里的四十二亩地,有十亩水浇田,是上田,也才收二石多一点,四十二亩地总的收成,也才八十多石。
扣除掉缴纳的固定的四成的田租,实际可以支配的,只有五十石左右。
这五十石折算成钱,也就是一万八千多点。
可是李牙四一家六口吃用,怎么也不可能把这些粮食都卖掉。
一个成丁省吃省喝,农忙时候,每个月也要消耗两石的粮食,闲下来时候吃稀,少吃一些。
家里的妇人农忙吃干,要比丁口少吃一点,也要一石半,闲暇时候一样吃稀,也能俭省。
小孩子这两年年岁小,吃得少,一年到头也要四石。
一家六口一年省吃俭用,自己就要消耗掉六十来石粮食。
而且农民自己售卖粮食,也根本就卖不到五百钱一石。
他们就算是卖给李家,卖给族长一家高一点,也就是三百六十五个钱一石。
真的按照实际情况算的话,其实他们四十几亩地,根本就没有结余,反而每年都要向族长一家借钱。
——李牙四家里,前几年可不只是四十二亩地,而是有七十多亩地。
就这么几年的光景,他家的地,就只剩下四十二亩了。
陈舒还在那边阴恻恻的计算。
算什么无聊的数字。算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愤怒。
但是怒向谁发?
“据我所知道的。”陈舒嬉皮笑脸:“朝廷给定的田租是只有一成的。”
“也就是十税一。”
“此外也没听说过什么祖宗赋、户税、婚姻税之类的东西。”
“正常的,朝廷收税的时候,收的税只有一成田税。”
“以及各项杂税,折合起来,大约是一千四百钱左右。”
“按照一般的粮价计算,其实好像也就是三石粮食的钱。”
这么说当然是不准确的。
曹智卡的很准,各项税款加起来,六口之家的标准户型,每年需要缴纳的税款就是两千钱,加八石粮食。
陈舒这里为了对比的效果而信口胡诌。
“钱收的少,粮食收的也不多,一成而已。”
“算下来,外面似乎要比你们家少收一百一百多钱和三成的粮食呢。”陈舒笑着:“三成的粮食是多少呢?”
“你家四十二亩地,每亩地收粮食三石,三成粮食,约莫就是三十八石。”
“一千一百钱,折算起来,也就是两石粮食的价钱。”
“算起来,似乎你们族长每年向你们家多收了大概四十石粮食诶。”陈舒笑嘻嘻的,看着李牙四、
“四十石粮食,似乎也并不多嘛。”
“按照每石五百钱的价格,也就是两万钱而已。”
“你们宗族兄弟,血浓于水,区区两万钱,算的了什么呢?”
两万钱是一个很敏感的数字。
因为上等的水浇田,这些年的价格就是一万来钱一亩。
李牙四前些年卖地,族长给了高价,才是两万钱一亩。
而现在陈舒说,说族长每年要多收他们家两万钱!
这岂不是说……这岂不是说……这……
“啊~~!”李牙四朝天怒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舒抬头看过去,他紧咬牙关,浑浊的眼眶里是晶莹的热泪。
有意思吧?
陈舒对着齐震无声笑着。
齐震面色严峻。
图穷匕见了。
陈舒的想法比他还要激进。
这样的算账,是很粗糙的。
能够得到的数字,也是被陈舒精心计算出来的。
然而谁也不能说不对。
甚至计算的结果比现实情况还要温和许多。
然而即便是如此,都让农民们受不了。
齐震打眼看过去。
农民们没有一个不愤怒的。
他们蠢蠢欲动,已经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
之所以还没有暴起冲进李家,全是因为他们知道陈舒的数据是有问题的。
下意识的,他们就知道陈舒得到的计算结果也是不准确的。
比如一亩地没有三石那么高的产量。
比如一石粮食没有五百钱那么多。
所以族长一家对于大家的每年多收的钱其实也就没有两万钱那么多。
这一点认知让大家还能暂时忍一忍。
可他们不知道的事情是,这已经是陈舒精心削减之后的数据了。
真实的数据要比这个还能带给农民们怒火。
这也还没有计算他们把自己家里的孩子送到李家去当奴仆,被李家支使所产生的费用。
还没有计算他们的女儿被李家人糟蹋,甚至纳为妾所应该按照市场价付给的钱。
也没有计算李家人平日里指使农民们帮自己家做事所产生的费用。
陈舒看着众人,笑出了声:“不过这种事情都是以前了。”
“现在我把李家的成丁都给杀掉了。”
“与县令商议过之后,也就把李家村收纳进入了我太平道,以后李家村的税收,由我太平道负责。”
“而原本李家的土地,其中的十分之一,将会变成我太平道的道产。”
“不过我们太平道是道派,是不种地的。”
“所以我们自己人是不种地的。”
“这些地也还是要租给你们种。”
“我没记错的话,李家以前把地租给你们耕种,是要收取五成的粮食,还要计算税收的对吧?”
“以后你们租种这些地,是租种我们太平道的地,自然要与李家不同。”
“我太平道自我师父,大贤良师张角开始,便是周济穷人的道派,所以李家村的税也好,租种我们的土地所应给给田租也罢,都不能按照李家那种吸血吃肉的比例来。”
“我这里就告诉你们一声,以后每家每年只需要缴粮食八石,不再附加其他的税赋。”
“而租种我们太平道的地的,只需要缴纳土地所得粮食的三成。”
“这些被你们租种的土地,也不再计算什么赋税。”
“给你们这样的条件,应当算是优厚的吧?”
陈舒展目四望。
底下的农民经过短暂的迟疑,纷纷议论起来。
原本因为李家多收钱而产生的怒气也因此迟滞,甚至消失。
人都已经死了,还计较一些什么呢?
何况,这样的优厚的条件,这道士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不敢确定。
毕竟陈舒对于他们而言太过陌生了。
这样的陌生人,要让他们一下子相信,是不可能的。
“另外就是……”陈舒又搭起大喇叭:“你们中,以前有欠过李家钱的,以后这些钱就不追究了。”
“现在作为李家的佃户而没有自己的田地的,也可以晚一些找我来报备一下,我会把李家租给你们的田地送给你们——让你们可以凭借这些土地养活自己。”
“我们太平道,不是李家,不做吸人血吃人肉的事情,你们卖给李家当奴仆的儿女,也可以尽管来领回去。”
陈舒这样说着,下面已经如沸腾的油锅里倒入了一盆冷水。
滋啦啦议论声响起来。
农民们再是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张口诘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
“不是在骗人吗?”
他们要问的问题也是高度一致的。
他们的心情也是差似的。
数百人声如一人。
未经训练,嘈杂,表达也比较粗糙。
可是内核是一样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
陈舒笑起来。
放下了手中的大喇叭,抬起腿。
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竹筐。
那筐里是铜钱。
是李家村的人为李固那个糟老头子哭丧而李家人不愿意给的钱。
陈舒没有举起喇叭,也没有故意高声讲话。
他只是平静地,用正常的声音开口。
他说:“这是你们守了规矩应得的。”
人声嘈杂,没有谁听得清楚他声音略低的话。
“这是你们守了规矩应得的。”
他又说。
声音还是不大。
前排的一些人看到了他的嘴动,却听不到声音,于是开始安静下来。
“这是你们守了规矩应得的。”
陈舒再次重复。
人群又安静了几分。
“这是你们守了规矩应得的。”陈舒的声音仍然平静。
他心中却颇不平静。
他知道的。
自己的招数是好用的。
这种招数向来是好用的。
“这是你们守了规矩应得的。”
他重复。
安静如烈火蔓延于草地,很快的把人群的嘈杂燃烧殆尽。
“这是你们守了规矩应得的。”
陈舒一遍又一遍地说。
他声音不大,人群嘈杂的时候,谁也听不真切。
可是当人们自发的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变成了唯一的声音。
虽然还是有很多人听不清楚。
可是大部分人已经可以听得到。
大部分人已经开始知道陈舒的意思。
“陈道长在说什么?”
“他老人家说那是我们守了规矩应得的。”
“什么?”
“钱!”
“我们守了什么规矩?”
“不知道?”
“那他说不用还钱的事情,也是真的吗?”
“那谁知道?”
陈舒重复这一句话重复了十几遍,然后笑着离开。
人心可用。
这一时,他并没有提出要李家村的农民们听他的命令。
他也不需要再提了。
因为李家村的村民们已经不需要他开口提这么一嘴了。
他们会自发的站出来保护自己。
昨夜那样的事情……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了。
陈舒想着,把齐震留了下来,让他处理村子里的事情。
而后自己带上几名村民当保镖,一路前往扶柳县城。
他还要去与县令曹智商议一下李家村的整体税收情况。
陈舒赶到扶柳县城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曹智正在设宴喝酒。
他倒没有宴客,设下酒席的原因也只是单纯的高兴。
怀里搂着两个十四五岁明眸皓齿的姑娘,一边的姑娘为他喂酒,另一边的姑娘给他喂菜。
家仆报告说陈舒来访时候,曹智也并没有让两个小姑娘离开。
他喝得微醺,行事有了几分恣意,却并没有喝醉,理智还是在的。
“贤侄如何来了?可是有什么难处要叔父帮忙么?”曹智与左手边的小姑娘接吻,喝了一口酒问道。
陈舒扫了一眼曹智怀里的两个小姑娘,自己一点也不客套地坐下来,拿起酒壶大口喝酒,随后又大口吃了一口肉,这才惬意说道:“是有些事情——叔父,李家村的以前一个村子大概收多少税来着?”
“李家村?”曹智呵呵笑着,略一思考,便回答道:“李家村一共有一百六十户,共计一千六百余人,以往收税,也就是两千六百多石粮,五万多钱而已,五百多石草料子而已。”
“这么少?”陈舒惊讶。李家村的李家,一共有八顷田产,在整个扶柳县也是前十的那一批了!
这么点税,简直像是在开玩笑。
“贤侄是在担心赋税?”曹智笑呵呵地,大手一挥,在左边少女的胸前拂过:“大可不必担心,既然你喊我一声叔父,叔父又岂能收你的税呢?以后李家村的那点税,你自己留着当零花吧。”
开玩笑一样。
李家村那么点税收,要收多少年才能买一顷地?
而他曹智跟着陈舒干了这么一票,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平白的得了李家的三成田产,合计两顷多的土地。
得了这么大的一个便宜,曹智自然也并不是什么不知道回报的主。
有钱大家一起赚才是硬道理!
那么点税钱,如今他是看不上的,给陈舒做个顺水人情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