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杀人的原因

　　一直没人开口说什么，这是陈舒所料想不到的。

　　这也是大汉的时代特色。

　　那些所谓的老成持重之辈，虽说没有什么学识，可最是能够见风使舵，见事不对时候，一声不吭，打死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胆子比起后来陈舒所熟悉的那些人，小了不知道多少倍。

　　齐震喊了李家村的人来为李家人收尸。

　　原本这李家村人也是被厅堂里尸横遍野的惨状吓了一跳的。

　　可是当听到齐震解释说，这完全是因为太平道的高人陈舒因为叮嘱了李家人，叫他们给李家村的人也一并发下买三五天性命的买命工钱，而李家人拒不执行，坏了太平道的规矩，这才惨遭杀戮。

　　这时候，李家村的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第一时间是不信的。

　　可是仔细想想，这些有能力有胆量把李家人杀掉的高人似乎好像没有什么骗自己等人的必要。

　　于是便也就这样相信下来。

　　这事情，即便是姑且相信了，仔细想一想，也仍是很魔幻。

　　众人在这魔幻当中，又感受到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活。

　　这与吃到肉，拿到钱的快活似乎也不太一样。

　　可总归是快活的。

　　无比快活。

　　似乎过去受到的屈辱在这一时一发儿的发作起来，可能够感受到的不再是孤苦无依，而是有了依托和安全感。

　　这感觉更加魔幻。

　　他们有些不能适应这个魔幻的世界，只是听着齐震的话搬运尸体，心中对于熟悉的死去的人，着实升不起什么同情和怜悯。

　　即便这些死者是所谓“血浓于水”的同宗同族。

　　他们对于死了人没有额外的表示，这一点让旁观者都感觉稍微有些惊奇。

　　但也只是惊奇。

　　毕竟是一般的顺民。

　　遍地都是，也不稀罕。

　　大家最重要的心思，还是花费在李家一家的财产上面。

　　陈舒这个奇葩人物，费老大力气，找了借口，杀了人，却不拿大头，而是只要一成，这一点是很罕见的。

　　在大汉，任侠义气，愤而杀人的事情，很常见。

　　因为前汉为针对各地世家大族而推行的政策的政治遗留问题，大汉的“复仇主义”在民间很是兴盛。

　　前汉，街头任侠你多笑他一下他都可能要拔剑与你拼命。

　　在这种情况下，皇权虽说不下县，可总要有暴民对抗地方权威和世家，把官司弄到明面上。

　　那时官府的态度也很明显，就是要打击豪强。

　　不管对不对，只要攀扯上个人尊严或者为维护自己的家人的，而成分上都属于以下克上，反抗地方权威的，都会变成官方支持的。

　　大部分都是无罪开释。

　　这种措施对于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的冲击是一刻不停地。

　　因为它不是具体的经济上的针对，而是存在于大家脑子里的概念上的冲击。

　　任何人受了欺负，只要有能耐敢还回去，那政府就会表态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豪强们也颇有些难做。

　　到了今汉，事情就不一样了。

　　虽说也是汉，可光武帝起家依靠的是世家。

　　所以在政策上就倾向于稳固地方，并不抑制世家大族的发展，反而是与之交好，只规范大族的发展。

　　很多事情，即便是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

　　如此暧昧的态度，就给了下面很多发挥的空间。

　　这之后，虽然复仇主义的思想还在，可却再不复前汉那种市井小民一怒就敢奋起杀人，杀完人就敢到官府里面投案自首的情况了。

　　如今的玩法，门槛变高了。

　　再敢杀人的，要么本身就是世家大族，要么就是素有名气的豪强。

　　杀完人之后，虽说也是找个理由，可杀人的理由不再那么重要。

　　重要的事情是，杀人者的身份。

　　本身就是世家大族的，出让一些好处，大家看你的身份高低，卖你家一个面子，吃点好处，也就帮你宣传说是什么英雄，豪杰。

　　本身并不出身于世家大族的，那就只有是成名已久的豪强。

　　这些人大多也是早已经寻好了主家托庇的。

　　主家拿点好处出来，发一两句话，事情也会被定性。

　　无论如何，这种玩法，已经跟底下的那群顺民没有什么干系了。

　　两次党锢之后，各地豪强，世家对于皇权，以及皇权所属的宦官的势力的态度恶化，天下人早已经有了共识——天家失德，世道将乱。

　　斗争之势越发明显，底下的世家豪强们对于所谓“国法”的僭越也就变成了一种风尚。

　　冀州豪强们兑钱蓄养的周靖那支私兵，便是以此为重要背景而建立起来的。

　　明面上，这群人可是连朝廷官员都敢于袭杀的土匪山贼。

　　实际上，干的事情全是在国法之外，对再敢以下克上的暴民施行杀人灭口的事。

　　以陈舒这样的身份，他去杀上个把寻常人，是一点屁事都不会有的。

　　即便是现在杀了李家一家的成丁，在原则上，只要他付出一些利益条件，豪强们也都要愿意为他遮掩。

　　至于县令曹智……他这个官是买来的。

　　买官可并不是为了效忠皇帝，他是为了捞钱和积攒一些实权。

　　买官的钱是家里出的，所以曹智真正要效忠的，是自己的家族。

　　在这个层面上，他这个所谓的县令，所谓百里侯，其实就是一个有了官面身份的地主豪强。

　　他的立场，跟在场的这些老头子反而是一致的。

　　因此，陈舒的事情其实并不重。

　　甚至他也根本就不会上报。

　　——只要钱到位。

　　然而，曹智是真的没想到，陈舒会这么大方，田地直接出让九成，而家里的浮财，也只要一半。

　　这样大方的人，世间难找的！

　　这让曹智和在场的所有老头子们都开始怀疑——这位小道长杀人的真正原因，难道真的是因为李家人坏了他的规矩？

　　越想越有可能。

　　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是很容易因冲动而杀人的。

　　再联想到之前他因为冲动而杀死过一名老巫妪的事实，这种想法一下子变得更加确凿了。

　　他果然就是因为一时冲动而不是谋划对方的家财而动手杀人的吧？

　　这么说来，那个所谓的“规矩”是真的？

　　众人分着脏，眼神交流中，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