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灭门（下）
门户 · 守玄 · 2,096 字
血液滴落之后汇聚，厅堂里一道蜿蜒小河正在流淌。
滴答，滴答。
陈舒的表情还算真诚，可是他现在说的话比起他之前说的话，毫无说服力。
任何一个人，在面不改色的把人捅死之后，没事人一样的，连脸上的血都不擦一擦就一脸平静的说自己并非凶戾之人，都是毫无说服力的。
曹智惊恐对着陈舒，然而眼角余光瞥见齐震守在门口，身上血更多，脚下倒下的人更多的身影，他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杀人全家这种事情在大汉并不算少。
两次党锢以后更多。
可是很少有那种拿了剑就去把一个地主全家杀绝的情况。
即使有，动手的也一定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地主，而且动手时候，也要有一个分量足够的理由。
譬如“辱我父母”“淫我妻女”“伤我兄弟”“欺我老师”这样的贴合伦理，让所有人听了都愿意承认的理由。
常见归常见，可当面杀人，曹智是没见过的。
他这样的体面人，正常情况下遇到这种事情，是在事情发生之后，高高的坐在堂上，当作评判，或者审判者，给出褒扬或者批驳。
今日这个情况，是他所从未遇到过的。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用处不大。
他到底不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人。
曹智身后，姓周的老头害怕了一会儿，忽而想起自己家的遭遇，心惊之余，反而没有了恐惧，而是壮着胆子问道：“陈道长为何要杀他李家一家？”
陈舒对着这开口的老者躬身一礼，很是有礼貌：“是他家坏了规矩，我这才杀了他们。”
坏了规矩。
这是个很模棱两可的罪名。
轻者，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重者，刀斧加身，家破人亡。
目前看，便是后一种结果了。
周姓的老者看着陈舒，深深叹息。
不愧是大贤良师的弟子，用的手法都是几乎一样的。
“坏了规矩，是该死！”周姓的老者感慨过之后，选择帮陈舒兜底：“诸公，此李家坏了规矩，陈道长杀他们一家，算是合规矩的吧？”
他这样一说，众人虽然心里还有畏惧，可脑筋并没有因畏惧而僵硬，立刻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坏了规矩的，自然死有余罪。”
“不错，既然是坏了规矩，那么无论如何处罚，都是合乎规矩的。”
“虽是坏了规矩，可是这样当厅杀人，是否不太好？杀他们，理应在街面，在市面，以警戒天下人才对，如此杀之，未免可惜。”
坏了哪一条规矩，众人都没问，也根本不需要问。
事情已经发生，事实摆在眼前，事情的起因，有就够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陈舒将剑踢到一旁，朝着众人郑重躬身一礼：“是贫道考虑不周，惊扰了诸公雅兴，贫道有错，向诸位长辈赔礼了。”
刘姓老者面色和缓。
曹智松了一口气。
“贤侄，你这里杀了李家的成丁……可要继续做些什么？”
要灭门吗？
“上天有好生之德。”陈舒摇头：“我动手杀人，只是因为这些人坏了规矩，他们有罪。”
“而李家的妇孺，包括这李家村的村人，李家的那些族人，他们是没有罪的。”
不灭门。
曹智捋须。
他的胡须因为血水的冷凝而黏糊糊粘作一团，一捋之下，满手都是血渍。
他于是连忙放下手，在身后一人的衣服上擦了擦：“贤侄岛的确不愧为大贤良师的弟子，有大贤良师的仁善之心。”
陈舒摇头：“叔父谬赞了，我不过照规矩办事而已。”
他想了想，说道：“诸位长者，这李家的成丁们坏了规矩，天理不容，可他家中妇孺无罪，小道的意思呢，是留下他家中妇孺。”
“并且，考虑到他家中成丁皆殴，妇孺孤苦无依，小道想要把他家中孩童，选一个作为义子来养活。”
“至于李家……略作小惩，还是保有其家吧。”
“贤侄的意思是……”曹智沉吟。
“李家家产当中，土地留下一成，以养这家中妇孺，便也足够了，剩余的，便拿了出去，散给有需要的人，以积累功果，好为李老太公与李家这死去的诸位谋求一个好一些的来世。”
“如此，既可以赎他们的罪，又可以昭示规矩，更能把李家委托了我的，李老太公的后事办的更好，何乐而不为？”
“至于其他的零零碎碎……拿了一半出去救济穷人，赡养贤老孝孺。”
曹智听到这里，感觉有些魔幻。
这……你动手杀了这么多人，真的愿意只拿一成么？
众人纷纷思索，无论如何思索，想不通！
没道理的！
动手杀了人，自己却只拿一成，这是要做慈善吗？
陈舒见到众人不开口，于是说道：“当然，之后县中有后事送迎，超拔离世者，我太平道中，要全权负责。”
加收了一个条件。
这才稍微有些像话了。
但还是不那么对劲儿。
“这原是贤侄你们太平道的职权，何况这天底下，有能耐沟通冥世，帮人谋求一个好的来世的，恐怕也只有你们了，这种事情，不找你们，找谁啊？”曹智勉强笑了笑，又半开玩笑地说：“难不成要找我？找官府？”
话才说完，他自己哈哈笑起来。
陈舒也忍不住笑起来：“也对，这事情本就应当是我们太平道来做的。”
他笑起来，屋里的人也就都笑了起来。
门口齐震高大的身形倚着门，看着屋里众人真笑一样的假笑，嘴角不由勾起。
陈师弟啊，进步这么快！
众人在疑心重重的虚与委蛇当中，达成了一致意见。
李家的家产于是分被瓜分。
而这件事情，也就改换了性质。
世人所能够知道的，是冀州扶柳县的李家，因家中成丁信奉邪神，在家中供奉淫祀，坏了规矩，触怒鬼神，被太平道的道士陈舒单人仗剑，于家仆的重重保护当中，一剑一个，将成丁全部刺死。
但这道士是个仁德的，杀了李家的成丁，又恐他家的孤儿寡母被人欺辱，于是在李家的小儿辈中选了个义子，以亲子待之，并且凭此，为缺乏成丁保护的李家留下了依仗。
这道士，端的是个德才兼备，勇武过人的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