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戏
门户 · 守玄 · 2,405 字
无论家族大小，既然已经在家族里面混到了家主的地位，就没有几个年纪小的。
人老了之后，体力衰减，各种病痛袭来，这是再富贵的人都避不过去的。
所有人，上至皇帝老子，下至乞丐氓隶，都避不过去，也没有办法抗衡。
所以只能找个信。
这个信，就是来世。
今生生活越美好，越渴望长生，越渴望来世。
渴望让那些美好继续。
而地位不到，财力不厚的人，体会不到那么密集而扎实的快乐与美好，所以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陈舒面前的这些人，可都是，一县之中的人上人，是荣华惯过了的。
他们拥有美好与快乐，却又没有那么许多的美好与快乐。
渴望来生，又渴望，比今生更好的来生。
他们的生活越是幸福，对陈舒的信，越是真实强烈。
这种信，是旁人无法劝动的。
陈舒说着所谓“故事”，又觉得口渴，便把场所改换，从墓前，到李家家中去。
他带着人回到了李家，李家的家主李固很自然地开始给陈舒带来的人发钱。
在他开始发钱之前，陈舒当着这些家主以及县令的面再一次重复：“李先生记得，要给所有人发钱，这是买他们三日的命的钱，是为你家铺路，也是为贫道修善果。”
李固一口答应下来。
陈舒微微颔首，准备继续为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讲一讲轮回转世的事情。
目光凝在齐震身上，给了他一个眼色。
齐震立刻会意，前往监督发钱。
曹智看着齐震离开，对他临走时候的一声叹息很是意外。
难道接下来要讲的这东西，竟然是身为太平道弟子的齐震都没法儿听的吗？
他心中惊讶。
陈舒于是继续讲。
“各位都知道人世间是有法律的。”陈舒笑了笑：“法律这东西……呵，它是用来治国，安稳社稷的。”
这么一说，众人于是都笑了起来。
是，法律的确是用来治国的，用来安稳社稷的。
可在这些人面前讲，大家都觉得好笑。
县令曹智笑得最大声，甚至开始抚掌而笑。
笑过之后，陈舒停了下来：“法律这东西，朝廷用来统御他的辖区。”
“是个玩意儿，是限制下面的人的。”
“冥世的法律，也是如此的。”
“或许对上面那些没什么用处，可是对我们……”
他话没有说完，语有未尽，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对于在座的各位而言，冥世的法律是顶顶有用的。
所以他们这些阳世里的可以无视法律这么个玩意儿的大人物，在冥世并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大人物，而是小角色。
小角色，必须得对于法律充满敬畏。
这样一席话，大家立刻笑不出来了。
人人都开始切换心态。
县令曹智是买官上来了，所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道长，可有什么法子叫我们也……也如阳世里这般，有些个，些个薄面么？”
“就是‘气’和‘念’。”陈舒点点头：“办法再多，无非就是这两个。”
“因为冥世脱离形体而存在，如神明，食气不死，得念而快活。”
“因此神明们要人的供奉，无论王公贵族或是贩夫走卒，无论有没有祭品，都是一视同仁的，这也是所谓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家都一样，只是富贵之人，读书之人，心智鉴定，神智清明，这些人的气清而朗；念头纯而坚。”
“虽然量少，可是却是绝对的上品。”
“但是这些上品，就如羊脂白玉。”
这么一说，众人都知道了。
羊脂白玉是宝贵，可是大家日常生活中最实用的，还是更贱一些的金铜。
“我曾听闻老师教授季家季翁以纸钱制造的法门，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牛杲好似想起什么一样。
陈舒赞许点点头：“是与此有关的！”
他这么说着，齐震却进来报告，在陈舒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陈舒忽然脸色大变：“什么？他们怎么敢？”
陈舒这里脸色变化，在场众人都是老狐狸，心知不好。
有人不想掺和这件事情，有心告辞，可是陈舒卡在最重要的节点里断了语句，他们想走又不舍得。
咬咬牙，只能留下来，看看陈舒到底是在谋划什么东西。
曹智想了想，率先开口问道：“陈道长因何勃然大怒？”
“李家欺人太甚！”陈舒一巴掌打在桌案上，桌上水杯倾倒。
曹智看了一眼顺着桌面流到地上的水，讶异无比。
做戏做这么真？
难道真的是意外中事？
可是李家哪来的胆子在这么多重量级的人物面前欺辱一个明显与所有人都交好的人物？
“此前。”陈舒环视众人，正要开口，忽地想起什么一样，说道：“各位还是先请回去吧，稍后贫道忙完了事情，可以去一家家去拜访各位，再与各位谈一谈阴冥之事。”
这是要大家表态了。
曹智面上一凛。
这一套玩得很熟练嘛！
他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三个月之前见到陈舒时候，这小子还一脸懵懂，好似什么都听不懂一样。
可是如今……
不能离开！
他正色看着陈舒：“贤侄，李家哪里惹了你不快，说了出来，叔父虽然身份低微，却也可以为你扛下一些事情的。”
“叔父。”陈舒拱手，有些犹豫。
这时候姓刘的老爷子撕心裂肺地咳嗽开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那样子，似乎连肺子都要从嗓子眼里咳出来了。
陈舒连忙上前，拍着背，手上揉捏各处，为他顺气。
这么大的年纪，这样的咳嗽，病无非就是支气管炎。
待到不久之后刘老爷子不咳嗽了，他苍老的手抓了陈舒的手：“孩子，你救我性命，老夫拼了这条命也会帮你，这李家有什么欺侮了你的，说出来，大父我替你报复他们！”
这一声“大父”，令曹智脸皮一抖。
陈舒欲要挣开，却挣不开。
抬头环视，一群老头立刻开始表态。
陈舒这才说道：“是我先前千叮咛万嘱咐的给人发钱的事情。”
“怎么？他们竟然敢缺这个口子？”曹智一惊。
这也太糙了吧？
哪有省这个钱的？
这可是买人家命的钱啊！
“这些钱。”陈舒还是有些不想说：“其实是要发给了他们，要他们买些东西温补身子的。”
“为人哭丧，祷命这件事情要受冥世审查，因此与阴气多有接触，与常人，只是觉得有些冷，但底下那些人，身子本来空虚，这样一损耗，就是要用命去抵。”
“这也是这个审查所以算是有效的原因。”
“因此，若是要无直系血脉关联的人去哭丧，相当于要人的命。”
“这个要命的法子是小子我提出来的，所以若有恶业，要算在我的头上。”
“这也是我千叮咛万嘱咐的原因。”
“可是李家……他们居然……”
陈舒这样解释，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就不会是陈舒的谋划了。
因为他可能真的已经叮嘱过很多遍了。
老狐狸们交换了眼神，都觉得这是个机会。
反正无论如何错的是李家。
他们借这个机会，与陈舒打好关系，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