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国家与宗教
门户 · 守玄 · 2,265 字
稍后阳亭长取了报酬来给陈舒。
那是一个钱袋,鼓鼓囊囊的,掂量一下,里面应当是一百钱。
陈舒二人来到阳家,什么都没做,他就给了这个价,算是比较厚道的了。
付过了酬金,阳亭长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阳轸见到自己的父亲如此状态,便自送了陈舒二人出门。
这个年轻人是比较有礼貌的,一直将两人送出村口。
陈舒离开时候回头看,他还站在村口。
“师兄。”陈舒问道:“师兄觉得这是病吗?”
齐震摇摇头:“陈师弟,你以一个医者的角度看的话,这事情可能并不是病,也无需要吃药治疗。”
“可是若是世人都觉得这事情并不是正常的事情,那么这事情其实就是‘病’啊。”
陈舒抿着嘴,又回头看过去。
走得太远,村子已经看不真切。
远远望过去,阳轸似乎还立在村口。
“那是个温文有礼的人。”
“但是师弟你好似很厌恶他?”
陈舒转头:“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并不是。”齐震否定了这个问题:“我也是与师弟你相熟,这才能够猜出来。”
“原来如此。”陈舒松了一口气,又看向道旁的麦田。
“师弟的打算,是要连接起这些星罗密布的村子与村子吧?”齐震闲聊一样问道:“可是我们的太平道也好,别的什么成了气候的教派也罢。”
“无论是披了先圣的皮,还是戴上神灵的帽,总归,做的事情是在让底下的民众甘于受苦吧?”
其实不光是宗教。
世上与信仰和神秘沾边的东西,都是为了给既有的社会格调和利益分配方式维稳而来的。
这些,对于一个政权而言,也都是好的。
因为维稳,是既得利益者们最想要且最需要的。
至于向外扩张,还是对内深挖,那都是为了维稳而采取的措施,是方法,而不是目的。
汉承秦制,却又采取了“郡国并行”制度,早期处于摸索阶段,诸侯国叛乱层出不穷。
高祖为了维稳,东征西讨,又订立了所谓“非刘氏而王者共击之”的东西,就是对这种政治格局的摸索的一部分。
后来慢慢稳定一些,却也没有多好。
因为稳定下来之后,社会的正常发展阶段是“发展”。
于国家,是平稳运行,国力蒸蒸日上,财富源源不断地积累到上位者手中。
细看,于个人,于国家里的小团体而言,这种“发展”其实就是扩张。
是所谓“土地兼并”。
是所谓“官商勾结”。
是所谓“以公谋私”。
是倒卖所谓的“国”的既有财富转变成为“家”的私有财产。
是广粮食,是开田地,是积人脉,是衍子孙。
这种“发展”是既有的社会格调的固有属性,是贯穿了从存在到消亡的。
哪怕朝代更迭。
以陈舒的经验看,哪怕是汉人江山换成胡人江山,这种固有属性也不会更改。
这种固有的属性,带给了发展时期的“国家”无与伦比的稳固程度,是国家稳固性的最重要支柱。
但同时,它的过度“发展”,也会带给“国家”以致命的威胁。
以“家”侵吞国,走到极致,是要变换主次的。
“国”捞不到应有的好处,那么官就疲乏,索求。
那么“国”的正常运转就要出问题。
对于“国”底下的庶人百姓而言,被压榨不是不可以的。
但有一个度。
国家正常运转时期,哪怕是秦朝那样的苛法度的国,他们都可以忍受。
但超过了这个“度”,那么他们就忍受不了。
忍受不了,就要反。
于他们,压榨自己的,并不是实际压榨自己的那些“家”,而是“国”。
所以改朝换代,农民造反,几乎年年都有。
这个“度”,与庶人氓隶的见识是存在负相关关系的。
而国家的正常运转过程中,虽然可能逼近这个“度”,但是因着整体的扩张和“家”的“发展”的不均衡,大部分区域和大部分时间里,大部分的氓隶庶人,是感受不到逼近和超过这个“度”的压迫的。
即便是偶尔超过了,因着环境的安定和平稳,单独的个体所能够选取的,也就是苟活,或者与实际压迫自己的人拼了一条命。
这些就像是人体内的癌细胞。
时时处处都会有,零星散碎,但发展不成癌症,带不来“造反”。
而“发展”了几十上百年之后,“家”对“国”的侵吞达到了一定程度,人们普遍的感受到了,远甚于先前所感受到的压迫的压迫,这个时候,怨气起来了,国家就要想办法了。
前汉的汉武大帝就是想到了办法的人。
无论是并户,还是算钱,又或者打仗,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后来的霍光,王莽等人也是试图解题的人物。
有些成功,有些失败。
但都在尝试,于社会的整体格调而言,是可能带来进一步发展的好事。
当然,除了积极的探索方法进行解题之外,还有个取巧的办法。
那就是避开问题。
不去尝试解决问题,而是拖着。
怎么拖呢?
答案就是宗教。
宗教中有一个独特的,貌似独立于宗教之外的分支,叫做阶梯。
于大汉,这个阶梯就是“察举”。
后面,以陈舒的所知,它可以是考试。
阶梯的作用,是连通上下。
当然,没有上面的人愿意一点一点顺着梯子从上往下滑落。
所以它最主要的功能,是创造一种“我也可以上去当老爷”的假象。
以此为凭依,假象只要塑造的不是太假,那么民怨什么的,就还可以暂时搁置。
十年不晚的报仇,也就由此而生。
报仇都可以等,那么享福当然也可以。
延迟享受嘛!
而阶梯之外,宗教其实也是用差不多的法子来进行拖延的。
或者说种姓,或者讲缘法,或者说命运,或者谈因果。
总归是用假象代替真相的肉眼可见的既定未来。
有了这些招数,即便是过了“度”的压迫,其实也并不是不能忍受。
因为假象里面的美好未来还在等着我。
有了美好未来,当下吃点苦,也没啥。
这是宗教的作用。
也是宗教对于社会和“国”的最主要的作用。
而太平道,就是一个宗教!
陈舒想要造反,齐震是知道的。
他也想。
很多人都想。
但是很多人没有付诸行动。
所以想也就只是想而已。
但陈舒是在做。
社会调查也好,如今的实践也好,都是他的行动。
他关于“造反”的实际行动。
可是既然都要造反了,为什么还要发展宗教?
齐震不能明白陈舒所明白的关于“宗教”的作用的道理。
但他是一个发展宗教多年的人了。
他能够敏锐的察知宗教对于“国”而言的主要作用。
所以他开始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