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泼冷水
门户 · 守玄 · 2,413 字
“这都是小事情。”陈舒卖了个关子:“目前我们所做的,都是只为了最终的目的打一个基础而已。”
齐震并不意外。
这位陈师弟身上,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还是比较多的。
而且他似乎也并不想解释很多事情。
虽然有些失望,可是齐震还是点点头:“打基础也好,师弟另有用心也罢,只要你是我们这边的人,就可以了。”
陈舒不置与否,只是沉默,赶路。
回到村子之后,也没有打算解释什么,只是嘱咐人施药,安排人做事。
吃过午饭之后没多久,牛杲来报告说,李家那边恳切请求,请陈舒前往为他们家的老爷子治病。
陈舒带上齐震,坐上了李家派来迎接的牛车。
道路颠簸不平,牛车,要比马车坐起来舒服太多。
赶到李家时候,李家的家主出门迎接。
他一身黑衣,三十来岁年纪,蓄了胡须,看起来成熟稳重,只眉宇间有些忧心之色。
此时他站在门前,看着自家牛车上走下来三个年轻人。
一个是他认得的,左近牛家村子的世侄,另外两个穿着同样制服,想来就是牛家世侄口中的太平道的高人。
李式没办法辨认到底哪一个是陈舒,可是他也不需要辨识。
快步走上前去,“噗通”跪倒。
他一下子,完全没有症兆地跪倒在陈舒二人面前的石板地面上。
膝盖与地面撞击,声音响亮。
“砰”头磕在石板上。
“求二位仙长发个善心,救我父亲性命!”李式磕了头,言辞恳切。
齐震低头看着李式,有些惊异于对方的这一记大礼。
做得……有些过了。
不过这样的孝子,在始终推行“孝义”的大汉,虽然少见,却也并非十分罕见。
他惊讶,却并不多么难以相信。
陈舒低头看着李式。
对方的诚意他确乎感受到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孝子,看着孝子膝下的平整的石板地面,再看一眼身后没几步的泥地里的坑坑洼洼,陈舒对于这种“孝顺”,着实厌烦至极。
“起来吧,带我去瞧瞧你爹。”陈舒发号施令。
他越是如此自然的接受了对方的礼仪,李式反而越发觉得这位太平道的高人虽然看起来年轻不靠谱,可是人不可貌相。
他于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走在前面为陈舒带路。
陈舒将自己身上的药箱递给站在身后半个身位的牛杲,一身轻松跟着李式往他家里走。
竹络大门户,水绕深宅邸。
这是一家富裕的。
小小的一个村子,很难想想其中的院落居然可以这样富裕。
虽然陈设和格局比起扶柳县城里第一流的家族周氏稍差些,可是因着在城外,没有城市规划那种顾忌,李家的占地面积反而比周氏更宽阔些。
绕过几个院落,来到李式的老父亲所居住的清幽院落,陈舒四顾,灰白墙壁,青砖黛瓦,门扉以清漆刷过,地面平整,院子里的树木也都很好的控制高度,小池塘也打理的极好,看不出丝毫衰朽脏乱的意味,也没有什么鱼腥气。
屋檐下挂着的鸟笼里,鸽子,斑鸠,黄鹂和一只小鹰也都毛发光亮。
进屋之后,屋里也没有一点潮湿腐朽的意味。
更嗅不到平常的老人家的屋子里应有的难闻的衰朽。
李式将陈舒引到他父亲的病榻前。
陈舒定睛看去,老人家面色诡异的苍白,双眼无神,虽然没死,却也绝对尸居余气,活不了几天。
伸手摸过去,脉搏无力。
“仙长,家父这情况……能吗?”李式小心翼翼地发问。
他心中何尝不知道答案,只是又抱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么?”
这问题当然不是问李式,而是在问病榻上躺着的这位老人家。
老人家听闻这个问题,情绪倒还算稳定。
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我还想再活下去。”
“这个心愿,抱歉,我没办法帮你了。”陈舒伸手摸过去,对方心跳缓慢无力,肌肤上透出来的温度较之正常人也低一些。
“你的身体,早些年就已经坏掉了,如今只是勉强支撑。”陈舒很是冷静:“你自己也应该意识到了吧?最近这几年,你连男人都做不成了,白日里吃些酒肉,晚上就会在睡梦中把矢拉在床上。”
“温度稍微变化,你就冷得不行。”
“时常头晕,时常咳嗽,咳嗽起来每晚,寒夜里尤其如此,屋里搁了炭盆都没用。”
“你胸闷,头晕,疲乏,嗜睡,下身浮肿,眼睛看不清楚,鼻子闻不清楚,耳朵听不清楚,反应迟钝,呼吸都很困难。”
陈舒犹如一尊神明,将李固感受到过的东西一点一点说了出来:“即便如此,你也还想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李固眼眸中升起渴望。
能够把自己身上的情况说的如此清楚,他大约知道,眼前的人是有本事的。
一边的李式,原本是想要喝止陈舒对自己的父亲说些乱七八糟打击信心的话的。
可是听到了陈舒描述父亲的情况,又忍住了。
因为陈舒说得对。
这些情况,很多是只有他们家里人知道而从未透露给外人的。
相熟的几个医师,大多也只知道父亲有时晕厥。
陈舒能够一口气明明白白的把这些症状描述清楚,足见水平。
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陈舒不快。
“我说了。”陈舒摇头:“你还想以此身活下去,我是没法子帮你了。”
陈舒很是平静:“你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破罐子,已经盛不住水了。”
“年轻时候不知道爱惜,如今老了,罐子久历岁月摧磨,本来就薄,加上年轻时候留下来的孔窍,更加加剧了寿数流失。”
“你活不下去了!”陈舒看着李固:“不妨在最后这么点时间里,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想喝点什么,就喝点什么。”
“如此满足心愿,转世轮回,也应没有什么遗憾了。”
陈舒出口还是在打击李固。
李固似乎是听清楚了,又似乎没有听清。
他恍惚着,开始后悔年轻时候的荒唐。
陈舒坐在一边。
李式几次想要请他口下留情,帮着安慰一下父亲,可是见到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话又说不出口来了。
“若是我当年……”李固悔恨之下,开始流泪,不一会儿老泪纵横。
哭了一会儿,又开始说什么“若是能够回到过去年轻时候,我一定慎独己身,节制欲望”“若有来生,我一定洗心革面,不再沉溺于物欲”“若是能够再来一次,我一定……”
陈舒听的有些烦:“回到年轻时候不太可能,但是来世是确实有的。”
“而且就我所知,大凡人之将死,都会发下你口中的这些所谓豪言壮语说要节欲,可是实际看来,世上实际节欲的人其实不多。”
“即便有,也只是受限于身体条件和物质条件的不充裕。”
“一俟得到机会,总要沉溺其中一段时间。”
“所以你说这些悔恨或者保证的话,只是徒然浪费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和精力而已。”
陈舒站在榻前,居高临下俯视李固:“你还是珍惜一些时间,想一想自己有什么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