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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节

第一百二十八章 怎么办?

门户 · 守玄 · 2,435 字

  儒人,按照一般的道理去想,应当是会注重礼数的。

  像牛杲面对陈舒这样的温文有礼的样子,陈舒对他很是无礼。

  按照一般的礼数的逻辑,他是要生气的。

  可即便是最想要周礼复兴的孔夫子复生,叫他处在牛杲这样的身份与情景当中,他也不会因为陈舒的无礼而生气。

  ——礼是唯上的。

  或者说,儒是唯上的。

  它最初就是一种政治层面上的身份。

  因此它的大部分所谓教条,都要代入到相应的阶级社会的政局当中考虑。

  就如现在,若是杀人的人是一个平民,牛杲其实完全可以一刀把人杀掉,或者把人抓了,公开的,在所有村民的面前当众杀死,以诫众人。

  他杀了一个杀人的平民,即便是有人告官,告到县中、郡中、甚至京城,牛杲也是没错的。

  因为牛杲此时代行的是官身。

  他杀人,是受制度认可和保护的。

  这个叫做杀伐果断。

  可陈舒偏偏不是一个平民。

  他是太平道道士。

  是大贤良师弟子。

  更是太平道在冀州的话事人。

  太平道虽说民间宗教,可教义是对巩固统治有帮助的,并且它的传教是受到朝廷和各地的豪强们的认可的。

  他是缓和社会矛盾的利器。

  一个自己不设立大量武装力量的宗教,在大一统的王朝的治下,哪怕这个王朝已经对地方失去管控能力,但只要王朝还存在,那么不经国家的大多数掌权者的默认;或者没有大量的地方豪强的支持与默许,这个宗教也是不可能发展壮大的。

  在这种背景之下,陈舒虽然身上没有官职,可他并不能被视作一个谁都可以砍一刀的平头老百姓。

  他的地位,要比一般的县令都高些。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杀死了一个人,杀死了一个老巫妪,那他也是无罪的。

  因为他是在正本清源,是在帮助国家,捣毁淫祀,诛除故鬼。

  在规矩里,谁也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而对陈舒动武。

  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因此,牛杲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捧着陈舒的剑,像个喽啰。

  陈舒把药水涂在农民手掌,嘱咐他道:“还是要每天过来涂药水,最近就不要下田了,如果非要下田,也要在下田之后,洗一洗手,及时擦干。”

  那农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舒带来的几个农民中,立刻有一个警醒的,上前来伸了自己的双手给这个村的村民们看:“看我的手,我以前也与你们一样的,可是陈道长医术通神,硬是把我的手治好了!”

  他这话说出来,陈舒也是有些惊讶的。

  因为事先没有教过。

  不过这是好事情。

  他赞许看了一眼这个农民。

  牛杲看了一眼这农民的手,又留意了一下陈舒带来的人的手掌。

  手上都是好好的。

  牛杲是个读书人,也是个下过田的,他知道下田的农民的手不应该这样干净。

  他们的手该是满手烂疮,流浊黄带有血丝的脓。

  如今这状况……

  他把目光投向陈舒手里的药。

  大贤良师的弟子,有些本事,这是理所当然的。

  牛杲自己都被太平道的道士救过性命,对于太平道的医术,也是很有信心的。

  只是,这位陈道长身份如此,为何却要给这群泥腿子治这种病呢?

  他很不理解。

  如果是出于传道的需求,应该做的不是向周遭的大户讨要粮食、银钱,而后施粥、发放符水,最后讲解教义吗?

  这正是以往太平道所做的事情啊。

  为何陈舒不这样做呢?

  他有些好奇,却又不太关心。

  他知道,陈舒异乎寻常的举动后面,是异乎寻常的目的。

  至于这目的是什么……

  他就猜不到了。

  陈舒一点一点耐心的为农民们施药。

  此村的村长惴惴地看着牛杲,又盘算着是不是要提前跟陈舒认个错什么的、

  很快,陈舒把注意事项讲解完了一遍,将手中的药水往身后一递。

  身后,他带来的几个人连忙接过了药水,开始笨拙的学着他的样子,给村中的村民们洗手、擦拭、上药,而后安排一些医嘱。

  陈舒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虽说还有些拙稚,可是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长舒一口气,看向牛杲。

  牛杲立刻弯下腰来,将手中捧着的剑奉上。

  陈舒没有拿剑。

  老巫妪的尸体还倒在原地。

  血已经流干,白森森的骨茬上,一滴一滴的,红的血往下滴落。

  陈舒走到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牛杲无奈,落后两步,跟在他身后,见他蹲下,于是又侧着,蹲在陈舒侧后方。

  “你说,你来做什么来了?”陈舒问道。

  牛杲已经说过了自己的来意,不过陈舒要再问一遍,他也只能是再回答一遍。

  “回陈道长话,小子是因村中村民告讯说村中有狂徒持剑杀人,出了人命的大事,这才来维持秩序的。”

  “你是个吏?”陈舒问道。

  “是的。”牛杲回答、

  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确实算是一个吏。

  “现在狂徒你也见到了。”陈舒回过头来看着牛杲,认真询问:“你打算怎么办?”

  那当然是没办法办。

  牛杲摇头:“这事情……小子着实是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因此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处理办法……陈道长您是知道前因后果的,您可能够给小子一些意见吗?”

  “不知道前因后果?”陈舒点点头:“好,那贫道就来告诉你前因后果——贫道出于太平道,奉师命传道,赈济百姓。”

  “来到这村中,原本也就是想着,说要救治一些人,积攒功果,为来生投个好胎做准备。”

  “这是大家都得利的事情。”

  “可是一来就见到这老巫妪在这里装神弄鬼!”

  陈舒愤愤说道:“这老巫妪,假神鬼之名,说要给人家小孩子治病,却只是拿了烧红了的火棍抽打他,我来时,小孩子已经活不成了!”

  “可他毕竟还活着!”

  “若是叫他死在我眼皮子底下,那见死不救的罪业,我也是要分摊一份的!”

  “你知不道……”陈舒终于接过了牛杲手中捧着的剑。

  “沧啷”

  长剑出鞘,陈舒恶狠狠,一剑戳在老巫妪尸体上:“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要救治多少人,积累多少功果,才能抵平今天这次见死不救的罪业啊?”

  “你知不知道啊!”

  陈舒面色狰狞。

  牛杲被吓了一跳。

  他并不怕陈舒。

  即便是陈舒拿了一把剑,他也有信心空手夺白刃,打翻陈舒。

  可是不能的!

  而且他被吓到,是被陈舒的神态和陈舒发自内心的,对老巫妪的厌憎吓到了。

  陈舒的神态证明了,他口中的那些话是真的!

  这人……

  陈舒回过头来,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对着牛杲问道:“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牛杲咽了一口唾沫。

  陈舒继续在笑:“你知道了前因后果,清楚了来龙去脉,那么你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陈舒的笑容很是和善,很是灿烂。

  但在这一刻,配合上溅在脸上的干涸的血迹和地上无头的尸体,牛杲感受不到任何的善意。

  只觉得面前战斗力甚至不如一条狗的年轻人宛如地狱恶鬼。

  他下意识退一步:“这老巫妪死有余罪!陈道长杀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