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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节

第一百二十七章 礼与无礼

门户 · 守玄 · 2,101 字

  大汉的县以下的治安管理,以乡、里、亭为基本单位。

  按照制度,县以下,没有行政机关。

  “三老”这样的从秦朝继承而来的制度在基层的维持,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把治理权力交给基层的乡绅、宗族。

  但秦朝苛求法治,三老制度往上是有着相关的配套制度和法律的。

  汉没有。

  所以权力下放下来之后,中央实际上没法子收回来。

  所以县以下,宗族自治的实际情况里,主要的治理依据是伦理和“规矩”。

  这也就造就了一种很现实的情况——官与民疏,绅与民近,民之信官,不若信绅。朝廷法度不能尽析于民,而析于绅,绅喻于民,则法度行。

  而乡绅与三老等人,还有一个陈舒熟悉的称谓“乡贤”。

  可以说,如今的民众受苦或者享福,其实与高高在上的朝廷关系并不大。

  最主要的,是乡贤。

  乡贤慈悲一些,国家法度再严苛,底下的农民们也不会活得太差;假若乡贤不那么慈悲,国家层面出台再多的所谓善政,农民也有一万种情况活不下去。

  更何况,大汉没有善政这么一说。

  前汉因为过度的打击豪强的兼并和扩张,最终形成了一种理想化近似于“共产”的思想风尚。

  这种风尚带给国家的,是一个名为“新朝”的,由王莽为首脑的短暂王朝。

  后来王莽被打倒批臭,这种对于兼并和扩张的抑制也在实质上被遏制。

  汉家二百年中,谈及抑制兼并、遏制扩张,其实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上面不好光明正大的推行,下面不肯施行。

  于是汉家百姓所要面对的,是无休止的扩张和兼并。

  在这一阶段里面,社会上的主要矛盾和对抗,其实已经不是阶级矛盾和它所带来的阶级对抗,而是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

  戏台下面,一茬一茬的官绅、老爷换来换去;戏台下面,无根野草随风飘摆,永无休止。

  终于矛盾积累到了如今的地步,于是阶级矛盾带来的对抗出现了。

  甫一出现,便骇得老爷们体若筛糠。

  他们于是齐齐地调过头来,先把刀子对准了更加强大,却并未掌握真正的力量的农民。

  几十年间对于农民反抗势力的绞杀,和陈舒记忆里面数年之后对于黄巾军的绞杀,是统治者们戮力同心的举措。

  而在黄巾未起,地方乱相已经显露无疑的如今,乡贤们对于底下的管控是最为严格的。

  一旦村子里、城镇里遇到了刀兵之事,闹出了人命,他们势必要第一时间带人来瞧个究竟。

  陈舒这里拔剑杀了个人,这一小村村长的儿子只去报讯,亭子都没有盖好的时候,他们便来了二三十人。

  这二三十人,是隔壁大村牛家村的人。

  牛家村是一个宗族性的村子,村人九成九都姓牛,家中据说血脉承自商朝宋微子,分有四支,冀州这一支如今虽然落寞,却也是只是家声不显,可是祭祀未绝,血脉高贵。

  这二三十人到来,首先就是要抓了杀人者。

  但见到陈舒,他们又没法子抓。

  ——这队人里面,领头的人叫做牛杲,年纪有二十五六,长须浓密,身形健硕,孔武有力。

  实际上牛杲是个儒生。

  他过去从大儒蔡邕学文,虽不列名为弟子,却也是个实打实的儒生。

  而牛杲这个儒生,在他漫长的游学经历中,是被太平道人救过命的,所以他对于太平道人的制服很熟悉。

  陈舒三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形制改变,可是总体而言还是保留了太平道道袍的特征。

  牛杲见此,面对着还在给村民的手上擦药的陈舒三人,也不好动刀子,只是挥挥手令家仆们把刀收起来,而后自己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赶路而有些不整齐的衣服,又把身上的佩剑递给身后家仆,这才文质彬彬地走过去,对着根本没看他一眼的陈舒规规矩矩施了一礼:“这位道长,可是大贤良师座下,太平道中弟子?”

  陈舒百忙当中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我是大贤良师亲传弟子,太平道驻冀州人事调度陈舒,你若有病,可以暂时退后等待……”

  陈舒说着,瞥见了牛杲身后的一票拿了刀剑的健硕家仆,于是拍了拍面前的农民,叫他让开。

  那农民见到牛杲,面上显露出敬畏来,连忙躲到一边去对着牛杲见礼。

  “看样子。”陈舒在身上擦了擦手:“你就是那装神弄鬼,害人性命的老巫妪的后台了?”

  陈舒擦干了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剑,长剑登时出鞘:“正好,陈某是要问一问你们,放任老巫妪假鬼神之名,行害人之事的用意了!”

  长剑正指着牛杲。

  陈舒面上毫无惧色。

  牛杲听到陈舒这样的指责,立刻慌乱起来:“陈道长这说的哪里话,小子如何能是指使巫妪害人的人呢?”

  他说着,也不敢伸手夺了陈舒手上的剑。

  只诚恳说道:“陈道长,小子来此,全是因为得了村人传讯,说是村中有暴徒持剑杀人行凶,这才赶来查看。”

  “至于巫妪假鬼神之名害人性命的事情,我是全然不知啊!”

  他如此说这,不退反进,自己把自己的胸膛抵在陈舒剑尖。

  因为身高,牛杲其实是俯视陈舒的。

  无论臂展,还是膺力,肉眼可见的,他都是要比陈舒强。

  可他不敢对陈舒有丝毫不敬。

  “陈道长若是不信,可以尽管质询我家中家仆、若是信不过我家家仆,也可去问村人,那一瘦高的名为典蒺的村人,便是传讯于我,请我前来的村人。”

  陈舒闻言,放下手中长剑:“如此,贫道倒是错怪你了,这里与你赔个不是。”

  “如何当得道长赔礼,是小子冲撞道长,小子的错!”牛杲立刻回大礼。

  陈舒收剑归鞘,并且把手中剑扔给牛杲,非常坦然说道:“你如是能等,便待在一旁,等我为村人敷了药,再来与你分说那老巫妪的事情。”

  他没有提牛杲不能等会是怎么样的。

  因为不可能有那种可能性。

  陈舒此刻表现得越是无礼,牛杲反而越是不会对他动手。

  牛杲闻言,老老实实地持剑站在一旁。

  他带来的家仆见到他的举动,更加不敢有所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