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规矩（中）
门户 · 守玄 · 2,033 字
规矩这个词跟“法律”之类的明文规定出来的不太一样。
在各个地区，各个时间段里面，规矩根据具体的势力和利益分配、受到具体社会风气影响、都会有细微的不同。
法律是维护最当权者及其从属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的工具。
但规矩，则是比这种明文规定出来的东西更加暧昧的。
它更暧昧、也更模糊。
尺度上，也更加的灵活。
在大汉，私底下的规矩，甚至要比所谓律法更加常用，有更多的适用场景。
人们所谓的“情、理、法”，法在这时候，只占据最末位。
而规矩，则是“情、理”二者的综称、
陈舒讲说“规矩”，齐震这会儿要高兴一些。
因为优先讲规矩，是合乎“规矩”的。
至于如何讲求规矩，那谁知道？
反正也不重要。
马玄想了想，有心问一下陈舒要讲个什么样子的规矩，但是见到齐震一脸“我已经领悟了”的表情，他想了想，为了表现自己的脑子并不比齐师兄差多少，也就表现出与他相似的表情，闭口不问。
“陈师弟有什么要吩咐的么？”齐震问道。
“劳烦二位师兄去联络一下附近的师兄弟，将我先前准备好的那些册子拿过去给他们抄录一份吧。”
那些册子，指的当然就是陈舒最近这些时日里面整合出来的丧葬仪轨。
这些东西，是陈舒之后要用到的，也是他规划当中太平道所需要用到的。
这些东西，一来，的的确确的是可以为农民们增收的。
二来，这种东西也可以让他们太平道有名正言顺地指挥和训练农民的机会。
三则，这样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在发展一个宗教的。
生死二字，说起来简单，可是越是生活得好的人，越是难以割舍生前美好的生活而畏惧死亡，这是世界常理。
也正是这种情感，才是宗教趁虚而入的最佳切入点。
此时世界上的大部分宗教，对于这一块儿其实都有涉猎，只是比起陈舒这么个脑袋里有好几套完整的相关链条的人相比，他们都处在摸索阶段。
陈舒拿出来的这种对于生死之事的解释，对于生死仪轨的处理，都是世上一等一的成熟的。
有这种成熟而极具合理性的解释方法，不拿来搞个邪教，然后团结土财主们，拉拢豪强，骗钱造反，实在可惜！
齐震听到陈舒的命令，没有任何意见。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是一条很稳重的命令，所以他选择执行。
马玄虽然不懂得这其中的深意，却也觉得听陈舒的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陈师弟有这么高明的医术，是一个厉害的人，厉害的人想来做什么都会很厉害。
他这样思考着，便学着齐震，同陈舒道了别。
陈舒目送两人离开，自己慢慢又开始梳理计划了。
要与人讲规矩，是要有相关的规矩可以讲才行的。
而大汉这种成熟的，已经经过多年发展而形成自我闭环的小农经济社会里面，是没有独立出来的神权单位的。
或者说，是没有独立于豪强和地主之外的拥有自治和独立解释权的神权单位的。
像中世纪的基督教那样的宗教，更是没有。
不过没有，不代表不可以有。
太平道本来在大汉地位就不低。
如今的冀州，以陈舒所见来看，地域内阶级矛盾是很尖锐的。
否则先前的小村子里，农民们杀了刘姓小地主一家，不会招致那样酷烈的报复。
而这种阶级矛盾，汉代人虽然并不能明确的意识到它的本质并且给它以定义，却可以感知到它的存在。
因此豪强们在官府之外，还养了私兵以镇压这种矛盾而起的对抗。
对抗，是矛盾的一种存在形式，却并不是一切存在形式。
大部分时间里面，矛盾是没有发展成为对抗的。
他们依靠谎言缓和矛盾，通过构建虚假的心理共同体而转移矛盾，通过断章取义的概括和总结来重新定义矛盾，从而竭力地拖延矛盾发展成为对抗形式的时间，以试图完成王朝的长治久安。
在这种时候，一个成熟而倡导大家温驯下来的宗教，便是绝好的缓和矛盾的工具。
前汉的汉武大帝，便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封建皇帝。
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位时期通过对外战争、倡导宗教等方法来缓和矛盾，发展生产，以达到为自家王朝续命的目的。
而如今的大汉，虽说没有了汉武当时的境况，却有了几个特殊强大的宗教。
张角所创立的太平道，便是天下第一道。
也因此，太平道在底层之外，还很受统治者青睐。
所以地位上，太平道不低。
然而地位归地位，终归不是力量和财富。
地位这种东西，人家敬你，你才有。
人家若不敬，你能怎么办？
陈舒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想法是发展地位之外的财富和力量。
至于如何发展财富和力量？
那当然是发展人。
人就是财富，人就是力量。
人，就是第一生产力！
他一点一点梳理自己所能使用的力量与财富，为往后的发展规划道路。
如今太平道的底子其实就很好。
张角本人是一个很有能力很有理想的神棍，他开创的太平道，除了组织松散、纪律涣散、成员懒散、财富分散、规划性蛋散之外没有太多缺点。
关于以宗教起家而至于造反，要按照陈舒的规划，不制定个计划以此为明确目标针对性的发展个十年八年，他是不敢提出来的。
可到目前为止，太平道的最高领袖，大贤良师张角他老人家还没有造反的念头。
而按照陈舒脑袋里面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来看，他三年之后就会起兵造反。
然后兵败身死。
留给陈舒的时间并不多了。
所以他需要做的事情是尽快的完成对于太平道的查缺补漏。
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本应是朋友的那些朋友，本应是盟友的那些敌人，本应是中间派却可以争取的那些朋友。
幸好，他是一个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