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规矩（下）

　　社会调查是具有强烈的目的属性的。

　　一般为造反而进行的社会调查和后来为商品输出而进行的市场调查不一样。

　　市场调查首先需要筛选出特定的，具有购买力的群体，而后调查其购买意愿，并且以此为基础，制定价格歧视的标准和差额。

　　可以造反为目的的社会调查，是需要以地域为界定范围，调查指定地域内所有的社会群体，考察其生存状况，并且追究成因，探寻其改变自身命运的意愿，并且为其寻求方法。

　　以此为基础，以造反为目的的社会调查中，越是过得不好，购买力下降的人群，越是具有强大的争取价值。

　　而眼见着自己的生活蒸蒸日下的那些群体，不拘于阶级成分、不拘于文化水平、不拘于出身背景，都是最优质的，可以被拉拢的造反派。

　　而原本生活就困苦的群体，则是基本上不需要拉拢的造反派。

　　在社会矛盾尖锐到一定程度、这些生活困苦的群体思想观念由得过且过、到拼命求生、到躺平等死、最后到无奈地拼死一搏，则是非常自然的过程。

　　不需要什么人喊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不需要有人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些人喊出来的话，是加速器，是点火石。

　　却并不是火药和薪柴本身。

　　如今到没到社会矛盾发展到了尖锐对抗的地步呢？

　　陈舒从扶柳县中的情况看，是早已经到了的。

　　甚至这种尖锐对抗，依照他所知道的情况，其实是已经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的。

　　不惟是土地兼并本身，还有官府放贷、民间豪强们给出的高利贷、土财主们以自己手里面掌握着的土地资源为依据去换取老百姓心甘情愿地被他们欺压。

　　刘秀之后，汉朝延续了一二百年，此时正是矛盾由缓和走向最终的尖锐的对立的时候。

　　理论上，此时汉朝应当已经爆发了封建王朝内部以土地为主导农民武装的土地革命。

　　可是实际上，因为天灾、以及一些瘟疫的突然出现，对人口规模造成了一定打击。

　　这样的打击是无差别的。

　　无论农民还是地主豪强，都会被覆盖。

　　可是农民、佃农这些是没有容错率的。

　　他们生活困苦，被打击了，连医药和防护措施都没有，就只能死。

　　这样的情况存在，也就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人口数量，促长了大汉人均耕地面积的被动增长。

　　在这种情况下，干旱、瘟疫、洪水、蝗虫，实质上应当是为东汉王朝续命的存在。

　　有些人口稠密的所谓“狭地”，虽然也爆发了一些农民造反，可是却因为天灾的打击，一部分农民在随后获取到了更好一些的生活而减小了规模。

　　冀州本地，在一二十年间，虽然也不断地有些活不下去的农民起来想要造反，却因为规模太小，都被联合起来的地主豪强们绞杀。

　　就如陈舒所见的那个小村子。

　　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反，可他们确确实实的，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挑战这片土地上的规矩。

　　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确是成功了的。

　　他们的确是把姓刘的一家杀灭。

　　可没有勾连起来的农民对待这种挑战规矩的事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前车之鉴的——他们在挑战规矩之前，大部分甚至没有走出去自己家二十里方圆的范围，接触的人里面也不会把更早年代的挑战规矩的农民们的经验告诉他们。

　　在一定意义上，能够获取到这些翻盘与镇压反叛的先进经验的，只有统治阶级。

　　这种因生产力而存在的闭塞，也在一定程度上为农民造反增添了难度。

　　小村里的那些农民因此而怀着天真、侥幸的心理，然后被经验丰富的地主镇压。

　　陈舒对于这类事情，所见甚少。

　　可太平道所见颇多。

　　所以齐震很清楚，造反这种事情急不来。

　　农民这边，条件是成熟的。

　　他们生活困苦，稍微给些善意，给些希望，便可将他们拉拢。

　　可是拉拢起来之后呢？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平道人们没有相关经验。

　　这世上也没有谁有什么相关经验。

　　除了陈舒。

　　陈舒从前的主职业是个医生。

　　治病救人很有一手。

　　办公室政治，也稍微懂一点。

　　不过他年轻时候，读过一点书，有过一点理想。

　　为着这一点理想，跟着一个叫做东方白的家伙混过一段时间。

　　正经东西没有学到，不太正经的，陈胜、张角、孙恩、黄巢、洪秀全等一大票造反者的事迹学了一大堆。

　　这里面，其实着实的有几个成功的案例。

　　不过黄巢、李自成等人没能稳步走到最后、只能算是裹挟民怨，做了一把流寇、洪水，冲垮了大堤，却并不能实质把泥沙沉积下来制住洪水，不值得学习。

　　唯一走到最后，真正巩固下来的人有两个。

　　朱元璋以宗教起义的方式，与豪强媾和，借用豪强力量壮大自身，并且使豪强与敌人互相消耗，再用大兵镇压豪强，翻脸不认人，最终成就自己。

　　虽然最后也没能实现社会发展形势的升级，实现生产力飞跃，从而彻底解决封建社会的阶段性循环，却也已经被证实是值得在一定程度上学习模仿的成功案例。

　　剩下的一个是值得他们尊崇的教师，从活到死，一辈子都在造反，并且成功数次。

　　可是因为面对的社会背景已经从单纯的农业社会转变成为了半殖民地化的拥有了一定工业因素，并且内中阶级成分、势力背景、国家阵营都相对比较复杂的情况，因此他的那种面对复杂情况纵横捭阖、合纵连横、再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求发展的先进经验反而无法复刻。

　　——陈舒面对的情况太落后了。

　　他自己，以及他的敌人，都太弱小，而且阵营其实也并不多，阶级分化相对简单。

　　这种情况下，其实纵横捭阖的空间相对狭窄。

　　大家都太菜鸡，过分高深的东西在菜鸡互啄的场子里不合用。

　　因此那人的造反史里面，陈舒可以借鉴参考的实际策略没有几个，最主要的，还是要用对方的解题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