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传教(20)
门户 · 守玄 · 2,260 字
吃饱喝足,陈舒不再停留,而是回去村子。
他手里空空,没有带上季飞川应该给他的五万五千钱。
这些钱加在一块儿太重了,陈舒是不想提着那么许多铜钱行走的。
季飞川也不会拖欠他的钱。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陈舒的钱,跟鬼神的钱,区别不大。
这世上恰好没有哪个人胆子大到足够去拖欠鬼神的工资。
道理很简单,人是会权衡利弊的。
当拖欠工资的成本足够低,事发之后会受到的惩罚足够小,而且被拖欠者的社会地位越低、找人讨个公道的程序越繁琐、困难的时候,拖欠工资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越大。
甚至大部分时候,拖欠工资,跟这份工资究竟有多少钱,都没啥关系。
而拖欠鬼神的工资——人都是会死的。
死了,就要落在人家的手里。
没有谁能够保证自己不被人折腾。
越是掌握了资源和权力的人,越是知道一个真正掌握了资源和权力的人想要折腾人有多么简单。
所以季飞川绝对不会想尝试拖欠陈舒的工钱。
而且这份钱,于季飞川而言,他花的很开心。
五万五千钱,他拿到了一门名为“纸钱”的生意。
陈舒用纸钱的时候,纸钱的价钱是一枚纸钱十个铜钱。
而成本呢?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纸,季飞川是知道它的价格的。
陈舒用的那种纸钱,一瞧就不是什么好纸做的。
而且他所说的制作纸钱的所有工序当中,没有提及关于“纸”的讲究项目。
大约纸本身并不多么重要。
重要的是,裁剪纸钱的人只能是妇人。
而且要用法水淋湿,再在太阳底下晒干。
就像晒咸鱼。
法水甚至还能用清晨的露水代替!
这可全都是不需要扎本的要素!
季飞川不是蠢蛋。
他很清楚,陈舒的这种仪轨,若是推广开来,对于纸钱的需求量肯定会很大。
但是他愿不愿意推广开来呢?
季飞川拿不准。
这是他唯一拿不准的一个点。
陈舒若是愿意推广他的葬仪,那么他肯定是要别人帮他宣讲,要有人为他站台,出来现身说法。
可他没有太过亲近自己,也并不与陈家那边有过密往来。
先前所见,他在做的事情,都是一些基于讨好神明而行的善事。
可以说,与他的师父大贤良师张角是一脉相承的事情。
这种事情,可见也是有师承可循的。
那么那种葬仪呢?
是否也是有传承的?
若是有传承,那么先前未曾听闻,之后,大约也不会有太多人知晓吧?
他想着,又想起那一个晚上。
那一晚上,幽暗灯火的光照耀。
奇怪而高的天上有点点星子,月光惨白的洒落在地上,烛火摇晃着刺向天空,穿破黑雾。
匠人站在棺材前面雕刻木像。
陈舒站在灵堂里,面对着棺材,岳峙渊停。
他似乎分明的看到陈舒对面有个什么虚影存在。
可是仔细想一想,似乎又分明的没有。
然而转念,越是回想,越是觉得那个虚影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而且似乎听到过什么呓语。
夜幕降临了。
昏沉的夜,灯火温吞地灭。
季飞川拒绝了老妻和新妾地陪侍,孤零零一个坐在书房里面想。
越是想,那一晚上的情景越是清晰。
唯一不清晰的,只有陈舒和他对面的那个影子。
影子黑沉沉的,似乎是确实存在的,又似乎是不存在的。
那一晚上的灯火真的很暗。
季飞川无论如何用力的想,都再想不起太多的细节。
他甚至想不起陈舒那一晚上说过什么话。
老了吗?不中用了吗?
他如此问自己。
灯光暗淡,昏沉的夜,广宇空阔,四下寂静。
静得像是那一个晚上。
季飞川没有多少恐惧。
他只是死活想不起来而已。
但这也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着,于是终究昏沉沉伏在书房睡却了。
昏沉的夜,季飞川在野地里赶路。
月光白花花。
路上看到前面有人向自己招手。
季飞川于是往招手那人方向赶过去。
他跨过野百合,走出坟地和荒丘,走过枯丫丫没有树叶的树林,抬头仍旧看到招手的人在前方。
他于是又望前走。
前面是提着灯的稻草人。
稻草人在风中摇晃。
招手的人还在前面。
前面是一条河。
河边有一条船。
季飞川上了船,低头拾起船桨,看到鲜花和云朵在水里摇曳,溶散。
他撑着船往前走。
稻草人提着灯为他照亮前路。
招手的人还在前面。
他划船顺流而下。
忽然间船停了。
季飞川往后看过去。
身后是陈舒面无表情的脸。
他如那一晚一样的站着。
稻草人扔掉了灯,抱着脑袋躲在船舱瑟瑟发抖。
灯的惨焰照亮陈舒,在他身后映出岳峙渊停的影子。
季飞川忽然间惊醒。
夜空深黑。
先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荒诞而危险的梦。
浑身出了冷汗。
他起了身,大口呼吸。
“魇住了。”
那绝对是魇住了。
季飞川没曾经历过这样可怖而又不明所以的梦。
偏偏这梦很清醒,不似别的梦,醒来就慢慢忘却。
他于是有些侥幸起来了,暗夜中自行思量为何会被魇住。
很快便也得到了答案。
“我是一个活人。”
活人,是不应当去思索和回忆那些东西的!
那一晚,陈舒面前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那一晚,陈舒确实是盯着他面前的存在看了一个晚上!
季飞川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没办法清晰地审视那一晚上的事情。
他于是甩了甩头,叫了婢女来,打了冷水。
临到用冷水洗脸时候,季飞川又想起陈舒。
梦里陈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很是清晰。
“去,去把水倒了,烧一锅热汤,冷了之后拿来。”季飞川下了命令。
婢女虽然不解,却也并不敢有所质疑。
她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
季飞川坐在书房里,思索着“纸钱”的生意应当如何做。
现在看,他觉得自己往后也要用到大量的纸钱。
即便是不把这个当作一种专门的生意,那也是要让人大量的制作的。
而若是陈舒愿意……不,只需要陈舒不反对!
季飞川思索着,却不敢再去想那一晚上的事情。
只需要陈道长不反对,我就可把他那高深的葬仪推了出去。
届时我这边免费供给纸钱给陈道长用,又是一份人情!
不过,依照陈道长那个性子,他只怕不会收受我免费的纸钱。
那我索性低价卖给他,左右是没本钱的东西,不值钱!
而陈道长之外,所有人购置纸钱,我都可十个钱二十个钱卖了出去。
那些地位高的人若是有心,我还可拉拢他们进来一起做纸钱!
这种东西没什么技术上的难度,而且又是必须的。
地位越高,往后只怕要用到的钱越多……完全是一份无本万利的买卖!